他再变换了个手势,枫叶反卷,就要将这些不明雾气囚起。
“雕虫小技,你这些鬼蜮伎……”
紫黑色雾气如入无人之境,自枫叶之间渗透而过,连混沌都须得花费时间才能撼动的屏障仿佛不存在。
轻轻落落,就朝着江映秋飘去。
江映秋惊讶了下,却也没松懈,足尖一点,就退了远去,重新捏诀,不再是禁锢,而是直接就要将其打散。
他轻轻击掌,平地升起无边幻象,天地笼罩进金光之中,万兵破地而出,就要将这不起眼的雾气绞杀殆尽。
“没用的,”宁佛微轻轻道,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你,和老师,还有其他人,都不是。”
大地之下,丝丝缕缕紫黑色雾气冒出,顷刻间就成了一片大雾,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江映秋心脏凝固,“你究竟……”
“到后边去。”天边传来淡漠嗓音。
江映秋肩上被一阵风轻轻一带,身如薄薄落叶,轻飘飘被送到远处,身前亮起一枚符咒,将他周身三丈雾气清空。
他骇然抬头,便见着前方的身影。
“大人!”
“亦无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处刑台上,宁佛微飞扬的丹凤眼眼尾一点点垂落,眸底生出黑色火焰,见着了一生之敌一般,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
亦无殊将他布满仇恨而扭曲的那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漫不经心道:“好丑。”
宁佛微冷笑。
却又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中怒气一扫而空,充盈上诡异的满足感,看这位神明,也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唇一点点挑起。
“是吗?”
“那你可知……”他不顾身上绽开的伤口,朝下方探身,唇角越裂越大,眼中布满红血丝,成了一副癫狂的笑脸,“我这副神情——想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神情,本该出现在谁的脸上?”
亦无殊一边眉梢轻轻一动,“你想说翎卿?”
宁佛微意外,“你竟然还有些自知之明。”
亦无殊没搭理这遭。
“我该怎么称呼你?”
漆黑色雾气中,白衣神明立在原地,诸般邪祟不得近身,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模样,他看着上方的少年,轻声道:“宁佛微?还是……”
“——翎卿?”
“?!”江映秋大脑轰隆隆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监督雷刑久了,雷声贯耳,被雷劈坏了脑子。
大人说这是谁?
宁佛微唇边的笑却越发猖狂。
“不,是我猜错了。”亦无殊挥散这些雾气,侧首道,“你怎么配?”
“是,我不配。”宁佛微竭力仰起头,全然不管两臂吊得太久,动一下都如万蚁噬心,痴迷地将脸靠近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他从神国中带回的礼物。
鲜艳的朱砂痣静静躺在他虎口上,不美好也不浪漫,只消看上一眼,浓郁的狞恶杀欲便扑面而来,仿佛那里沉睡着一头恶兽。
那是神明的杀戮之心。
翎卿的……心魔。
三千年前,错身而过的刹那,桀骜的神明任性地在一群出类拔萃的凤子龙孙中点了一尾黑蛟做陪玩,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却不知有人盯住他的背影,手上悄无声息多了一颗朱砂痣。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幼的小神明被亦无殊拘禁,日渐忘却了曾经。
连翎卿自己都忘了,他是何时失去了杀戮之心。
亦无殊为翎卿选的人并没有问题,那些少年人人皆是世间最优秀之人。
但可惜,成也优秀,败也优秀,既生为人中之龙,怎么甘心一辈子潜伏在深渊。
宁佛微本不屑于做什么伴读,对神明无敬意也无向往,心中只有人间富贵,没有寻仙问道,所以连沈眠以想要收他为徒的邀请都置之不理。
可他见着翎卿的刹那,长久积累的优越判断力让他瞬息之间了悟了那些人对神明的狂热源自何方。
这确实是一种太过强大的存在。
他没有想过亦无殊,亦无殊拥有太多东西了,神使是他的,神岛是他的,就连全世界都可以算作是他的。
就算依附上亦无殊,也不过给他当牛做马,无大利可图。
但翎卿不同。
这世间之人只知世上有一位神明,他们信仰着祂,膜拜着祂,狂热地追随着祂。
却不知,那座岛上,还有着第二位。
翎卿孤独无依,无人帮助他,只要能想办法将人救出……
他将是神唯一的依靠。
这才是登天的捷径。
他看着翎卿的背影,心中只充斥着一句话,这个人能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那瞬间生出的觊觎之心,成了心魔栖息的温床。
“我只是吾神的使者,代他行走世间。”
“亦无殊,你杀得了我,可你杀得尽这世间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吗?”
几千年前,源源不断的肮脏血液自大地之上渗入地下,养育出了世间的魔。
他将在绽放之日以杀戮清洗这个世界。
世界酿出这枚苦果,就该把它吞下去。
“三千年,我将种子洒满了大地,终有一日,你再也关不住祂。”
亦无殊漠然将手往下一压。
轰隆隆——狂风席卷天地,亿万的雷蛇蜂拥而下,发出暴怒的咆哮,自四面八方朝着一处汇聚,淹没了处刑台。
无边雷霆中,宁佛微仰头大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你杀不死我的,神会将我复活,我们永远不死。”
他说起翎卿时这样亲昵,仿佛他们才是一体,其他人都是外人,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并肩作战,以世界为敌。
亦无殊心中蓦地生出些不痛快,他极少有这样的情绪,但就是……
如鲠在喉。
翎卿是什么时候生出心魔的呢?
是第一次见血,体会到杀戮快感时?还是……他找到翎卿,告诉他……
“你不必离开这里了。”
就此将他囚禁。
他至今还记得翎卿愕然睁大的眼睛,那样的不甘。
是不是从那时起,翎卿就记住了那个教训?
是了,翎卿怎么会甘心呢,他的本能都不会让他束手待毙。
他太小看翎卿了。
所以,不会有第二次。
“成年礼。”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翎卿伏在他肩头吮吸他血液时,用他不熟悉的、长大之后的靡靡声线发出餍足叹息。
他是翎卿的成年礼吗?
不。
那样嘲弄而挑衅的神情,仿佛是翎卿在讽刺他:“你又在重蹈覆辙。”
一千雷鞭顷刻间落尽,锁链上的少年奄奄一息,却还强撑着一口气。
“我刚才去看过他。”亦无殊道。
宁佛微忍着撕心裂肺的痛“哦?”了一声,嘲谑道:“怎么?他没杀了你吗?”
“真是让你失望了,没有。”
宁佛微阴晴不定,蓦地笑了一声,“亦无殊,亏你还是神,何必自欺欺人?”
亦无殊道:“我骗你做什么,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我回去的时候,他就坐在岛边上看夕阳,没有尝试逃走,连生气都不曾,就那样坐在岛边等我。”
宁佛微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问题,“……怎么可能?”
“因为他看出你是谁了,”亦无殊道,“他本可以和我大闹一场,把神岛毁个一干二净,诚然这没什么用,但至少可以稍微遮掩一下你的存在,可他没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在告诉我,他不急着逃走,因为他已经有了逃走的办法。”
“宁佛微,是翎卿亲手将你卖给了我。”
“翎卿不是在看夕阳,他是在看你的末路。”
翎卿看出这个少年是他的心魔化身。
记起了自己曾经失落的仇恨。
但那又如何呢?
他说得未必是真的,但翎卿没想要救这人,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把路铺在他脚下,让众生对他臣服,他尚且不屑一顾,视我如仇敌,你一个心魔,还想算计他,左右他的路吗?”亦无殊道,“你费尽心机将仇恨灌输进那些人心中,再将他们送到翎卿面前,去激怒他引诱他,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下你吗?”
亦无殊觉得好笑,“而你竟然还在希望他将你复活?”
宁佛微:“你在说笑吗?他怎么可能……宁可被你囚禁?”
“他不想被我囚禁,可他大概,更不想被你救出去。”
“…………”
宁佛微面色一片空白,大脑完完全全宕机了。
怎么可能?
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就连沈眠以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
亦无殊叫破宁佛微身份的时候,连他都以为要遭了,后院失火!
“你当那心魔是怎么到你身上的?它但凡能左右翎卿,还需要从他身边逃跑吗?”亦无殊道,“世界上还有比神身边更适合栖息的温床吗?”
“你又怎知不是他故意种在我身上的?”
“他看不上你。”亦无殊轻笑。
宁佛微双拳紧握,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可他只有我!那些年,他被你囚禁,能接触到的,只有我!”
“你还不明白吗?”亦无殊道,“这种试图左右他神志东西,只要出现在他身上,让他察觉了,他绝不会想着送给任何人,以此来换取一个逃离的机会,只会想要将它彻底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