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2 生长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5743 字 202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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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卿久违地品尝到了杀戮的滋味,恰如久旱逢甘霖,温热的暖流从心脏输送到四肢百骸,平素冷得能将水冻结成冰的手指在回暖,变得柔软而灵活。

强行压抑已久本能被唤醒,他沐浴在这场杀戮盛宴中,眼睛发亮。

在这种时候,什么亦无殊,什么天谴,全被他忘到了脑后。

可惜不够。

翎卿蹙起眉,不满地看着自己停止变化的手掌,对这双软绵绵的小手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太柔弱了,好像什么等着人保护拯救的小动物,永远只能被人牵在手里。

可这不是他要的。

他想拿手握刀,想杀人……

这几人的鲜血远不够他所需要的。

短暂回春后被迫终止成长,身体里温暖的血流也在回归冷却,寒冷重新席卷而来,血液被冻结的痛苦难以言喻。

这种感觉……

就好似在亦无殊身边时那样。

只有靠近的那片刻能从他身上汲取到的微不足道暖意,过后就是无尽的寒冷,只要亦无殊抽身离开,他就会重新跌回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寄存在亦无殊身上?

他可以让自己温暖起来,不靠任何人。

三千年……

翎卿脑海中全被那些人不屑的嗤笑占据,那一句句难听的话,不足以让他愤怒,只觉得可笑。

就因为这些人,他被亦无殊囚禁了三千年,三千年不得寸进。

“小杂种……”

“这样卑劣的魔物……”

“异类……”

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句:“你们怕什么呢?有大人在呢,大人难道会让他放肆吗?”

“——不会的。”

那个妖美的少年靠在轮椅上,干净修长的手指搭着镂空的金色手炉,声声蛊惑:“他只是个被囚禁起来的傀儡。”

“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有什么好忌惮的呢?”

他目光微妙上移,投注在虚空之中。

会客的茶室中一张张殷切的面孔朝向着他,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狂热,宛如信徒等待神明的使者传递出神的旨意。

他微微一笑,从人群中准确的寻觅到了那个余姓少年,狭长的丹凤眼蕴着深深笑意,望进他的眼睛,两片嘴唇轻轻一磕,落下轻飘飘几个字:

“这不是他自甘堕落吗,明明身负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情愿被亦无殊当个玩宠,囚禁在岛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诡异,语气蔑然,还直呼了神的名讳,可在场众人都痴痴然了,竟无一人察觉。

就算察觉也无甚大碍,这些大逆不道至极的话,让世间的任何人听了,都只会觉着他实在病得不轻。

唯独一人听了,可以轻而易举引爆他心中的恨意。

那就是翎卿。

翎卿无比肯定,这些话,是那个人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少年刻意欺骗这些人,以真相和谎言蛊惑他们、半真半假地撺掇,将这些人送入仙山,送到他面前,就为了将这些人送入他耳中。

仿佛是一份信函,却不以纸币为载体,隔着中间不知多少时光,经由这个少年的记忆,让两人对上了目光。

记忆中,那妖美的少年勾唇笑起来。

他轻轻动了动口型,问他:“翎卿,你是心甘情愿要做一只宠物,被亦无殊永生永世关起来了吗?”

“那些宠爱就是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你忘了你的愤怒了吗?”

仿佛一粒种子。

三千年时光磨平的杀戮之心在鲜血之下复苏。

翎卿后知后觉摸上自己的心口,有那么片刻的茫然,他居然忘了,忘了这份仇恨,是什么时候丢失的?

“我知道你是谁了。”翎卿无声地说。

那少年绽出笑靥,他伸出手,递向虚空,丹凤眼中浓得化不开的餍足,轻轻地说:“我来履行我的使命了。”

“——吾神。”

世人崇拜着神,而他,是魔的信徒。

“我等您从监狱中杀出,踏着鲜血和死亡,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我将以神座恭迎您。”

那少年伸出的手掌摊开,虎口上的红痣仿佛绽开的地狱之花。

翎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欲望不够,杀戮也不够,只有这几人,远不够他需要的……

他看了眼几位苦苦抵抗的老神使,弹指将人一一打晕,轮到阿夔时,矮矮的小姑娘被挤在灌木之间,头发乱糟糟的,抬起小脸:“可不可以不打晕我,我不会阻止你。”

翎卿没说话,阿夔失落地垂下去,自己把自己打晕了。

随着他们昏迷,魔眼也从他们额头上消失,只留下一声遗憾的叹息。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仁慈。

再让这些神使看下去,由恐惧带来的堕落只在顷刻之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生长过后的骨节发出咔嚓一声,然后便将目光放到了真正能给他带来“帮助”的几人身上。

那些神使切身体会了一把审判,看翎卿恍如白日见鬼,还是索命的厉鬼。

他们无不惊恐地去摸自己额头上的魔眼,有那吓破了胆的,还想把魔眼从自己额头上抠下来。

可惜那东西和他们长在一起,任凭他们怎么激动,弄得自己两手是血,额头剧痛,也没能撼动分毫。

眼看翎卿朝他们看过来,吓得说不出话,两股颤颤,险些湿了□□。

翎卿托起掌心,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回荡在擂台之上。

“吾以吾名……”

天地寂静。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汇聚而来大片乌云,放眼望去,海潮般起伏的山林看不到头,灰色天穹压得极低,和地这样近,仿佛将要连接在一起,萧肃寒风自天地之间拂来。

他的嗓音就这样被风携着传遍世界。

不怒不怨,诉说着一件平常事宜般,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传到每一个人耳边。

大地之上,无数城池之中,时间长河停止流淌,一切都被静止在了某个瞬间。

酒馆中喝酒的过路人拍桌大笑的动作停在办公、街上热情招揽的小贩忘了话语,宫门王府笙箫管乐声停滞,乡野间浣洗衣服的妇女提着衣服忘了拧,奔跑的孩童愣住。

一双双眼睛抬起,迟缓地看向天穹。

没有人询问这声音来自何方,源自何人,也没有人慌乱。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一道命令在他们脑海中下达,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明了了一件事——

这是神谕。

只需听从,无可质疑,更无违抗的余地。

空气泛起波动,天边传来亦无殊的声音,空间被撕破,亦无殊从门后迈出,平日里总是笑眼迎人的神明也失了从容:“——翎卿!”

“——诅咒这个世界。”翎卿道。

天地间升起黑色的浪潮,轰然淹没过城镇、旷野……山呼海啸,从四面八方朝着一处奔涌。

三千年中积蓄起来无处发泄的恶欲在仙山之上汇聚。

翎卿偏了下头。

头上黑发疯狂生长,新生的发丝太过浓密,束发的发带被挤得松垮,从肩上披挂下去,宛若一匹黑色的瀑布,亮如生漆。

“从即日起,怀玚山以南,西宁王府所在之地,太阳不再落下,至此永无黑夜。”

骨骼在生长,轻微的噼啪声传来,如同他三岁时经历的那样,身上的衣衫被生长的骨骼撕裂,露出的肌肤素如白雪。

翎卿扯过非玙身上的外套随意一裹,抬起腿,孩童的腿软润如藕节,随意跨过地上的枯骨,再落下时,已是少年的修长。

“渎神者一日不死,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

余天林,李訾颜,周生灏……这些人的名字被一个个烙印入世人的脑海,于是人人都知晓了这场灭世之灾从何而来。

几位神使同样接到了神谕,一个个面无人色,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从这一刻起,他们身败名裂,沦为了全世界的罪人。

“天门宗……”翎卿轻笑,“你们身后有人啊?真羡慕,我身后可没人了。”

他抬手一挥,天地间涌动的黑色浪潮随他心意,化作一把巨刃,挥向天际,于千钧一发之际,铿锵架住了亦无殊伸过来的手。

亦无殊面色霜寒。

擂台之上被召唤而来的草木枝繁叶茂,将擂台下的尸骨累累掩盖,几个神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非玙不知所措,站在擂台边上不敢动弹,半身赤裸的陌生少年就站在这满地狼藉之中,长发如瀑,微微抬起下颌,牵动肩颈一线,新生的锁骨纤瘦优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的面容美艳得让人呼吸停滞。

唯一熟悉的黑红色眸子中再不见昔日的灵动,全然被杀戮的喜悦取代。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孩子。

可仅仅只是离开了一日,就有人费尽心机,把他“喂养”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