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2 生长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5743 字 2024-12-14

修竹般高瘦的青年回过头,容颜未改,两鬓却垂下几缕白发,比照往日清减得厉害,身上的长衫也多了几分空荡。

沈眠以久久看着这个学生:“在仙山之上见血,宁佛微,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我们一直想做的事呀。”西宁王世子轻笑着答。

他从沈眠以身侧望出去,直望到天尽头,天空和海水融为一线的地方:“三千年前,老师来到西宁王王府,言道,看中了我的天资,想要收我为徒,是我太过年少,不知好歹,拒绝了老师。”

“然后你就后悔了。”

沈眠以还是从前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严苛刻入骨髓,纵使平淡着说话,也像是在冰冷地审问人:

“你看不上神使的职位,觉得我们不过是一群傻子,不如做一个王府世子逍遥自在,还不必担着什么重任,但你去了一趟神岛之后就反悔了,遣人给我来信,说愿意拜入我门下。”

他眼神寒如冰刀,毫不留情地切入宁拂微眼底,似乎是想透过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剖开他的大脑,看清他底下究竟怀揣着什么魍魉计谋。

可无论如何,他看到的都只有一片柔和之色。

似红色的酒液,温暖,醇厚,迷人,让人不知不觉沉溺进去。

“宁佛微,”沈眠以一字一顿,“你当我不知道那岛上关着什么样的怪物吗?”

那一眼几乎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靥,每每午夜梦回,都忘不了那时心头涌动的杀欲,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箭。

前者提醒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伪装出来的沈神使,而是一个卑劣的、嫉妒着他人的小人。

而后者,则血淋淋昭示着他暴露的下场。

“你并非诚心想拜入我门下,更不是想要做一个神使,你对这个世界没有分毫怜悯之心,也不想庇佑任何人,你只是想借着这个身份去接近他。”

“——哪怕他不要你。”

宁佛微伤感地垂下眼,“老师这样说,就太伤人了。”

他唇边卷起一点弧度,“但老师不也一样吗,咱们师徒一个境遇,就大哥不要说二哥了。”

这次换沈眠以心头一缩。

“昔日我再拜老师,老师连封信都不愿给我回,直接令人传来一句,我已无那个资格,便打发了我,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去过神岛的缘故,老师嫌弃我。可后来,我不也说动老师了吗?”

沈眠以难堪地绷紧了侧颊。

宁佛微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三千年了,老师想到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锁链了吗?若没有的话……”

他似是关怀,“老师岂不是还得继续‘告假’,远离仙山,远离老师最为崇敬的人……继续幽居在那方寸之间,苦苦压抑心中的戾气。”

沈眠以:“住口!”

“老师就不怕吗?”宁佛微丝毫不惧他的呵斥,悠然地靠着轮椅,“若是关不好心中这头野兽,哪一日醒来,便会被骨肉中生长出的锁链从家中拖走,悬挂在惩戒台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处刑,再无半分尊严可言……”

他亲自动手转过轮椅下方的轮子,来到沈眠以身边,怜惜地拉起他的手。

沈眠以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了,想要甩开他的手,可宁佛微手指拂过,那清瘦的腕骨上,一副刻着冰冷威严咒文的枷锁显出形来,明明白白昭示着压迫。

无论是第几次看见,沈眠以都如同第一回一样,难以忍受!

钻心钻骨的疼痛自心脏传来,让他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他知晓那次闯入之后,他定会被亦无殊疑心,可他没想到……

沈眠以五指紧握,指节咔嘣作响。

不过是为了保护傅鹤那个蠢货。

这般提防、这般……

不信任他!

他分明已经在尽力地克制着自己了,傅鹤给他带来了那样大的耻辱,他却从未对人诉说,只不过是看不惯傅鹤的散漫作风,便要被这样对待……

宁佛微的声音悠悠传入他耳中。

“我被厌弃,也不过是被人从神岛遣送回来,可老师一旦被厌弃,就将失去一切,从神明身边驱逐,明明是为了这个世界奉献自己一生的人,却要因为这样一点点的瑕疵,就被无情地剥离掉一切,从云端跌落泥泞……”

“老师啊……”

他举高了沈眠以的手,到达高处时,倏地松手,沈眠以怔怔出神,一朝失去依托,手便笔直掉下来,砸在身边。

他的心也随之一空。

宁佛微轻笑问他:“你甘心吗?”

沈眠以硬下心肠,连退几步,远离了他,“与你何干?”

他深吸口气,“你既然知晓这些,那你可知,你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心性,根本瞒不过大人,就算我收你为徒,对你倾囊相授,扶你上青云,你也一生都不可能过得了大人那一关,登上神使之位,去见那个人。”

他不无讽刺:

“——就像我拒绝你之后,你用了别人去牵线搭桥,将你送到大人眼前……还记得大人说怎么做的吗?”

“我知道。”宁佛微温和道,“所以我放弃了。”

他摩挲着虎口的红痣,“这些年,老师可曾见我再在这之上白费力气?”

沈眠以微微眯起眼,“所以你选择毁掉他?”

亦无殊将翎卿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世人只知有翎卿的存在,却不知他是何身份,有何来历,性情长相如何,只知道这是神明身边最为宠爱的孩子。

金尊玉贵,如珠如宝。

神明入海底,寻遍世间珍宝赠予他,命万族来朝,向他献上数之不尽的忠诚。

也曾一指孤城,令满城鲜花绽放,以满城祝福相赠,贺他生辰。

凡是他所想,无有不应。

于是世人也随之拜服。

亦无殊以他几千年对世间的馈赠,筑起了世人对翎卿的尊敬。

可是这三千年里,宁佛微撕开了这层窗户纸。

他告诉那些少年翎卿真实的身份,挖出了翎卿皮肉下漆黑的骨和血,血淋淋展示在他们眼前。

那个孩子是魔非神,胸腔里那颗心没有半分怜悯,涌动的全然是杀戮的渴望。

看似乖巧,却也只不过是被神所困,才不得不暂时蛰伏。

——“我们如何信你?那可是被神钟情的孩子。”

那些人质疑。

宁佛微垂眸浅笑,“若非如此,神明为何囚禁他呢?”

——“可神明又为何宠爱他。”

“自是因着神明仁慈,非我等所能揣测。”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妨碍我们啊,只要神一直关着他……”

“他为世界带来的恐惧,灾难,厄运,一切的不幸,都由他而始。”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他本就是世界的恶念酝酿出的苦果,一旦成熟,就是全世界的灾难。

偏见何其可怕,哪怕是一只会预兆厄运的乌鸦,也会被冠上不详之名。

无人会在意灾难究竟由何而来,他们只知道,这只浑身与一漆黑的鸟停在门前,发出嘶哑的声音,灾难便会降临。

于是罪名成立。

恐惧和厌恶的种子就此埋下。

而这恶欲又被神明束缚,于是惧怕也一并消失,只余下不屑和鄙夷。

那是世间最肮脏的存在不是吗?那么为什么要给他尊严?

就该唾骂他,侮辱他。

看他像条狗狂怒,却被绳索勒紧脖子,只能无能狂吠。

他将这些全数告知了这些人,唯唯漏掉的,不过是天谴罢了。

沈眠以冷笑道,“宁佛微,你做这些,究竟有什么阴谋?”

“老师,看到这片海了吗?”宁佛微避而不答,拢在袖子中的手抬起,指向悬崖之外波涛起伏的大海。

在他们脚下足有万顷海水,漆黑如墨的海水层层涌起,层层白色泡沫被送到岸边,

“我喜欢海,可它太过浩瀚无垠,我要如何才能将海收入手中呢?便是我身体康健,能驾驭着船闯入其中,可我终究只是它的过客,只能停留,无法征服。”

沈眠以不语。

“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宁佛微自顾自微笑道:“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不也只能把他拘禁在身边吗?即便用尽浑身的力气,又何曾得到他半分的动容?”

他低低地笑,“这些年下来,就是块冰都该化了,石头都能磨穿,但我听闻,他可是日日诅咒那位大人,这般恨意,谈何感化……更别提爱。”

那是生来就该沉溺于爱欲的恶神。

他自诞生便就立于欲望之巅,俯视着众人,冷冷讥诮着世人不堪的欲望,把他们玩弄于掌心之中。

他永远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就像大海,任凭旁人用尽千般手段,依旧巍然不动,独自走过岁月,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半分,更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更何况,还是将他囚禁在身边,阻止他去取得属于自己的一切。

“既然得不到……”宁佛微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拨开鲜红的布塞,随手扔下悬崖,墨蓝海水一卷,便无影无踪。

他倾斜过瓶子,点点透明液体流出,细细的水液在风中被吹得倾斜飘摇,最终滴入大海。

“不要我的爱,那我便以毒献之,让旁人谁也得不到,不好吗?”

“你这点毒,恐怕做不到这种事。”沈眠以嘲他。

宁佛微说得好听,可他世界上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能接触到的人无非就那几个,就算将人全都哄得没了脑子,对他言听计从,又能让几人远离翎卿?

宁佛微笑乱了呼吸,咳了两声,才道:“不,老师错了,我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