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何其会察言观色,旁人只需眼神一动,他心弦一拨,就能猜个七七八八。过去是不知道,现在见到了,知晓亦无殊一手将翎卿养大,要是还记得他,但凡还能记住那么一丝,他在镜宗见着翎卿的时候都不会是那么个反应。
百里璟扒了一把脸上血污打绺的头发,笑眯眯道歉,“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我救了他,可我的翎卿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当然是凉拌啦。”
他又是一阵大笑。
翎卿看着过去的自己,半晌才分给百里璟一个眼神,“什么他在哪?”
百里璟好心地重复:“你父母死的时候啊,我特地回忆了一下,他们死的还挺惨的吧?那两个邪修为了逼问我的下落,可是把他们浑身的骨头都打断了,要不是你在我手里,我估计他们都把我供出去八百遍了。周云意赶到的时候,那两人都被折磨得快没命了,其实你迁怒他们没有意思的,就算他们不杀你父母,把他们丢在那,也是救不活的,还不如早点了断,也让他们少受些折磨,算起来是有恩于你,你这样报复他们,真的很没道理。”
“你也知道我父母是你们杀的啊。”翎卿偏头,银色长发如水滑落。
稀世的美人,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的,百里璟看失了神。
随着这些记忆复苏,翎卿身上那股让人为之疯狂的蛊惑越发明显了。
有时百里璟被他折磨到神志不清,可看一眼他的脸,还是会感到失魂落魄,不知不觉间就为他神魂颠倒,直到翎卿用刀挑起他下巴。
百里璟哼笑道:“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真正算得上杀了你父母的是那两个邪修吧,只可惜他们死在了周云意手里,不然你也不至于把气全撒在我们身上。”
“说得对,”翎卿道,“可人是金逸泓口无遮拦招来的,我父母是被你的贪生怕死葬送的,当然我也有责任,当年丢掉这些玩意儿都时候竟然没有彻底毁掉,让你捡了去,生出这些事端,我们都有责任,我怪天怪地怪你们怪自己,都还算有点道理,怎么还怪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亦无殊头上去了。”
“为了帮他脱罪,你还真是……”百里璟失笑,“翎卿,你别这样,你身上真的有点怪异,我要爱上你了,现在真的有点嫉妒亦无殊。”
他润了润唇。
“……我更想看他生不如死的模样了。”
他发现翎卿在看他,“怎么了?又在想着怎么折磨我了?”
“你还说像我呢,结果就天天想着别人来救你么?”翎卿笑了一声,“别人没来,你就把人怨恨上了。”
百里璟目光一凝。
“怪不得是个逃亡路上没有别人当挡箭牌就一事无成的废物,可别说什么像我、我们是一路人这种话了,怪恶心的。”
“……你就一点不怪他?”百里璟不信。
“不怪啊,”翎卿亲昵地踩住他的头,“他可能会‘破防’,但我又不会——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你的系统还没教过我这个词。”
“你的系统”这四个字给百里璟带来的伤害,大概不会比亦无殊听翎卿说这句“不是人人都这么好运”要少。
百里璟险些吐了口血。
翎卿命不好,他的命就好了吗?他苦等不到的系统,还以为是没有,结果跑人家那里去了!
“你还不知道亦无殊现在在哪吧?”
翎卿长而直的眼睫垂落下来,苍白冰冷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百里璟脸上可没一块好皮,被他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模,疼得直抽搐,“是啊,他在哪呢?不是形影不离吗?怎么他没跟着你来?”
“因为他来不了,他被我关起来了。”
迎着百里璟从诧异到不解再到变色的脸,翎卿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掺合我的事了。”
荒芜之地上,幻影再度浮现,两人已经回了天上的神宫,那座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岛屿,能登上去的人屈指可数。
“他过去真是太烦了。”
翎卿不轻不重刺了远在魔域的亦无殊一句,转而淡了神色。
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百里璟挑他的伤疤有什么用呢?没用的。
他都见过更多不堪的事情了,这些过去的往事,他的父母,早在下葬那天,他就做了决断了。
他的父母曾经保护了他,他也给父母报了仇。
现如今对方有了新生,一世的恩情,就该了结了。
他碾了碾百里璟的头,看他半张脸都陷入了泥里,才把他拉出来,盯着他轻笑,“没事的亲爱的,全世界都围着我转呢,少他一个无所谓的,况且这不还有你吗?我可是专门丢下亦无殊来找你,不感到荣幸吗?”
百里璟吐出泥,断断续续道:“那还真是好荣幸……”
“不客气,”翎卿微笑道,“到你三十岁了,刚刚看了半天,你看起来你挺没安全感的,尤其是小时候?”
百里璟喘着气,“怎么,又要陪我过童年吗?更荣幸了怎么办?”
嘴上不客气,却控制不住手脚生理性的痉挛。
再来一遍,他真的会疯的。
翎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了挺喜欢你们放狠话的,像我没有弱点,我不怕死,你迟早会遭报应的……类似的话,”翎卿微笑起来,“看你也皮实了,把你记忆抹掉,让你重来一遍怎么样?”
“你不是想爬到最高吗?”
“我让你从头开始爬。”
他轻慢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爬。”
“你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怕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的毕生理想都是要爬到最高了,”翎卿完工,用刀在他脸上擦拭着血迹,“那你还能怕什么?”
“当然是,”他放缓了嗓音,刀锋映着百里璟的眼珠,温柔道,“怕爬不上去,还怕……爬上去了,又掉下来啊。”
“你不是还说我们挺像的,这不就是了吗?”
“我还能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我当不了第一就挺难受,但你的话,利用不到别人,可能会把你难受死吧?”
百里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翎卿早就知道,那他非要这么折磨他干什么?
翎卿莞尔,“骗你玩的啊,你早就把自己暴露了,至于为什么不给你个痛快……那得怪你自己,你挺让我为难的,怕什么不好,非要害怕失败,你都已经失败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让你更失败?想不出来啊,只能一边折磨你一边想了。”
“…………”
百里璟张口欲骂。
“骂我也无所谓。”眼前光影接近消失,翎卿俯下身,在年幼的自己额头上落下一吻,在幻影中的人睁大眼惊讶地看过来时,弯起眼睛朝他笑,随手将幻影打碎。
“我会把这些话变成你们的墓志铭。”
“啊,抱歉,忘了你们可能得曝尸荒野了,没有墓碑。”
百里璟胸口的起伏都停了一瞬,好半晌才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有道理啊,不过魔尊要不先回个头?”
“好像有人找你。”
翎卿不需要回头,一百零六个呢,还能各个站在身后等他回头?
果不其然,他前方的地面也隆出一团黑影,只是几个呼吸,就从人影大小到小牛犊,再到遮天蔽日,山峦一样的黑影重重落地,自高处俯视着他。
这里可不止百里璟和这堆骨头,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沉睡于此的冤魂。
最棘手的东西醒过来了。
火浪扑面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是焚烧天地的大火,火焰浪潮环绕着他,脚下皲裂的大地深处流动着岩浆,喷薄出毒火。
幻觉。
这些房屋通通都是幻觉,此时幻影被打破,露出底下的底色来,这是一座……被火焰焚烧过的城市。街道是漆黑的,飘落着焚烧殆尽之后的木灰,两旁的房屋全被烧焦,只剩断墙残垣,目之所及全是坍塌出来的废墟。
仿佛被天火洗礼过。
而此时膨胀的热意也并非大火重燃,而是来自于这些扭曲的黑影。
幻影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翎卿的脸模糊不清,最后彻底碎裂,化作渺茫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殿下……”
虚空中传来浩渺沙哑的嗓音,划过耳畔时,好似泡在血里,粘腻得让人不适。
高处垂落的视线同样粘稠得让人不适。
色/欲、渴望、忍耐到极点膨胀出的丑陋欲望,在此刻化作凝视,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抬起头,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
沈眠以。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化作白骨,只能沉睡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空间之中,沈眠以看他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
扭曲着,憎恨着,不屑着,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他们喜欢我,但是得不到我,所以就想着杀了我。”
莲花昔日的话在此刻具象。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过的场景也在此刻化为现实。
他立于窄墙之上,墙的两边都挤着无数张脸,意味不明地仰望着他。
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在墙上挠出血也偏执得不想放弃,想要抓他的衣角,把他抓下来,再把手伸进他皮肉去,从他身上带出淋漓的血,抽出骨头,痴迷地吞吃下去。
恨他厌恶他的人恨不得他去死,而爱他的人,也同样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