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婴。”少年笑得阳光而爽朗,本来只是普通的面容,在这毫无阴霾的笑容下,硬是多了几分顺眼。
亦无殊颔首,不再玩闹,让黑蛟变回人形,自己牵着翎卿小手,“进去吧。”
“你跑神使家里来做什么?”翎卿小声问。
“带你来吃饭,这个季节的鱼挺肥的,江映秋和傅鹤昨日结伴去玉湖边钓了一筐,本打算给我送来一些,我想着你挺多年没出来走走了,就没让他送,带上你来人家家里来蹭一顿白食。”
“……你真的好意思啊?”
亦无殊摸摸自己的脸,试了下厚度,“还成,一顿饭还是能撑得住的。”
石头鱼锅上桌,一片热气腾腾的香味溢散开来。昨夜刚下过雨,竹林中空气十分清新。
江映秋把石桌上被雨打落的竹叶收拾来,就在这露天之下摆了一桌全鱼宴。
“小殿下试试我的手艺?”江映秋笑眯眯把筷子递给翎卿。
他没有沈眠以那样的愤世嫉俗,对在亦无殊身边待了几百年,却“一事无成”、连个头都不长的翎卿天然抱有偏见。
也不像傅鹤那样好奇心重,私下里找亦无殊打探翎卿的身份。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对亦无殊很重要,这就足够了。
昨夜的事今早便传了回来。
说是亦无殊收了一名神使传信,催着他千里迢迢而去,落地时却没见着将要塌下来的天,反而被安排了一场丰盛的洗尘宴。
流水珍馐,美人环绕。
当地的权贵富豪乡绅齐聚,一个据说是非常有势力的王爷,被唤作西宁王的,一进门就被众人簇拥着迎了上来,满口奉承之话,可一问当地发生了何事,三纸无驴,俨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传信给他的神使期期艾艾引着他上座,冷汗流了又流。
亦无殊倒没发作,也没摆个冷脸出来吓唬人,提了衣摆在首位坐下。
可不等这些人再拍他八百个马屁,把谈话内容徐徐引入正题,他一手执着青铜酒樽,望着天边轻轻唔了一声。
“大人,怎么了?”神使心尖颤抖,却又看见那西宁王朝他使眼色,硬着头皮出言道,“您这是……”
“下雨了。”亦无殊说。
“啊?”
满堂糊涂,不解其意。
哪里下雨了?外面太阳都还没落山呢,不是晴得好好的?
“我得回去一趟。”
亦无殊旁若无人说完,便站起身,没再搭理他们,一步迈出,消失在了宴席上。
这话没人听懂,还是今早传过来后,傅鹤一口豆浆喷出来,呛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完了一通比划解释,众人才知道是何意。
亦无殊说不上是给神使留了个面子,还是当众狠狠下了他的面子。
摆好的山珍海味,还不如家里孩子害怕打雷下雨。
江映秋抚了抚扇子,折叠起来,搁在一边,提了另一双没用过的干净筷子,给翎卿布菜。
态度尚算殷勤,却不过分,笑容也和煦有度,翎卿能看出他刻意讨好的心思,但这种心思就像月绫每次见了他、表面矜持、实际心里很想冲上来对他亲亲抱抱一样,就算催化了也没什么大用。
尤其是后者。
他都不理解月绫为什么能做到那么喜欢孩子,见着人家的孩子就非要上去逗一逗,但要让她生一个或者养一个,就跟要她命一样,拼命地拒绝。
当年翎卿在村子上遇着的那个小孩子,亦无殊带回来后,见月绫这么喜欢孩子,本想给她养着。
结果月绫当场上演了一出病入膏肓,手捂着唇就咳弯了腰。
“咳咳咳,不,不用了吧,我身体也不大好,平时还粗心大意,实在养不好孩子,您看我这,咳咳咳,实在是,不行啊……”
傅鹤在一边看得嘴角直抽,“太浮夸了吧?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你去逗人家孩子,还拍着胸口说什么。”
他模仿着月绫的语气,“啊哈哈,我可是可靠的大姐姐呢——你就是这么可靠的啊?”
月绫当时可能想用眼神把他片了。
……总而言之,这些欲望无用。
要是真催化了,月绫估计就要无视亦无殊的威胁,扑上来亲他的脸了……还会引起亦无殊的怀疑,伤敌为零自损一万。
翎卿低头吃鱼,忽然想到什么……孩子?
那个孩子?
恰在此时,姜婴捧了一坛梅子酒出来,换了酒壶,架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等酒温了,起了泥封,端起来给他们一一分上一杯。
行止之间端庄沉稳,不失礼仪,看得出江映秋把他教养得很好。
少年意气张扬,跟他们介绍:“这酒还是义父带我一起酿的,大人和殿下尝尝?”
翎卿的酒被亦无殊截走了,搁在手边不让他碰。
“他还小,不能喝酒。”
姜婴想起这茬,退了一步,“抱歉,是我疏忽了。”
“无事。”
等姜婴背过身去,亦无殊一手掩着唇,传音道:“你还记得他吗?这就是你当年遇着的那个孩子,他今年十九了,因着和江映秋的姓差不多个音,当年就给了他养,算作义子,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
“你想表达什么?”翎卿的声音冷下去。
“翎卿,我当日跟你说,有些事并非完全天定,就一点不能改变,你看着他如今的模样,还觉得他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性格扭曲,偏激到去杀人吗?”
炉上的小酒壶飘出酒香,伴着桌上的石头鱼锅,竹林簌簌送来清风,在这样雨后天晴的日子里,当得上享受。
江家父子忙前忙后,给他们置办了这样一桌,照顾无不周到,翎卿只是讨厌亦无殊,连带着讨厌他的一切,不是真的不识好歹,还真说不出重话。
“可是亦无殊。”他平直地望着锅里鲜肥雪白、飘在红汤里的鱼肉,分明还是稚嫩的嗓音,却显得格外的冷。
他说:“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运的。”
——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命,可以被亦无殊带走,交给可靠的人妥善教养,从地狱中走出,重新拥有光明的未来。
一个人的改变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说得冷淡,是置身事外的客观理智。
可他不知道,在万年之后,有三个人在他这句话下失了神,不知如何言语。
楚国皇陵之中,眼前又一重幻影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
百里璟伏在地上,再看不出过去千娇万宠出来的矜贵模样。衣衫褴褛,还不如乞丐体面,周身遍体鳞伤,找不出一块好肉。
可他不管。
他锤着地,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说别人无父无母,天啊翎卿,你要笑死我吗?”
“这是什么绝世回旋镖啊?”
“怎么还有人一刀捅在自己身上的?你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
他脸早就烂了,竹子刮出来的一道道血痕,又被风沙摧磨,硬生生把肉磨没,看起来别提多可怖。
疼痛麻木之后就不算什么疼了,他笑得眼里都是泪,轻佻地拿眼去望翎卿。
“好可怜啊,怎么这么可怜?”他把这话含在唇舌间,说得暧昧又佻达,“亦无殊看你咬他不成,咬到自己舌头,都觉得你可怜,哄你半天,要是让他看着你被我搞成这样,他不得疯了啊?”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可乐。
“温孤宴舟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要不是来了这里,我都还不知道这些事呢,你回头可千万要把这事告诉亦无殊,我就算死也会爬起来的,他成天装的那个样子,好像多出尘世外一样,我可太想看他破防了。”
百里璟彻底放弃了,破罐子破摔,他觉得翎卿的处事态度还是很值得学习的,自己快活了就行,其他的管他呢。
反正翎卿也不会放过他。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翎卿把他放逐进了过去的回忆,这一次没有人给他利用,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他跑到脚底靴子早已磨烂,脚底生出泡来,又深深磨破,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几可见骨,都没能甩掉那两个邪修,唯一来救他的方博轩和金逸泓先他一步死了,最后他被邪修追上,生生凌迟取骨,这才被放出幻境。
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第二重。
过去他害死的人,都化做了冤魂,来找他索命。
没有死里逃生,只有死了又死。
也没有喘息的余地,刚从钢刀上下来,就被人按进水中,鼻腔到胸口全被灌满水,撕裂感和窒息感同时袭来。
百里璟说着不怕,可没有让能承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十六次在生死之间往返,俨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大概是天不亡他。
这片地还真“认识”翎卿,熟悉他的气息。翎卿走过的地方,空气里凭空生出幻影来。假装赶路的小孩撞在神明腿上,被抓住时怨恨不甘的眼,黑血沿着土壤渗透,亦无殊找到了深埋于地下的魔。
过去的时光在这片荒废万年的土地上重现,就像一出隆重盛大的舞台剧演出,而演员阵容强大得世间仅有。
这居然是神魔的过去。
翎卿无动于衷,一圈圈绕紧了手中的鞭子,鞭子在他手中重新化作长刀,言简意赅道:“继续。”
“别急啊,说说话嘛。亦无殊想不到有这一天吧?他救了这个姜婴,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孤儿,可你父母死的时候他在哪呢?哇,没见到人诶,难道是在忙着拯救世界吗?”
“抱歉抱歉,我都忘了,他根本都想不起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