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倒在一起,父亲手中握着锄头,母亲身边散落着柴刀,失去光泽的眼睛睁圆,即便死去,还护着身下的两个孩子。
“哟,运气这么好,还有个年轻娘们儿,不像我这边,只有两个老不死的,”瘦猴望着女人死去的脸舔了舔唇,“要不是时间太紧,真想爽爽再走。”
壮汉嘲笑他,“你他娘都瘦成狗了,还想着这事呢?就你那绣花针?”
咔嚓——
屋子后忽然传来动静。
像是有什么枯树枝被踩断了。
正准备反唇相讥的瘦猴表情瞬间警觉起来,一双干枯得就剩骨头、血迹未干的手比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放轻了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小孩?”壮汉惊愕地停下脚步。
房屋后的柴堆旁边,一个孩子转过头,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大小,还不到壮汉的大腿高,低头系腰带时只能看到雪白细嫩的下颌,黑发垂到地上,像是一匹缎子,手上拎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看到有人过来,却一点反应也无,旁若无人地给自己穿衣服。
瘦猴从另一边包夹过来,目光在孩子细嫩的后颈扫了一圈,瞬间看呆了去,“操了……”
壮汉曾听人说过有钱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从前还不信,觉得谁裹上一身金银绫罗还不都一样,这会儿才不得不信了。
放在手心里宠着都不够,除非那手心是金镶玉做的,估计得把全世界好东西都堆在他身上,千娇万宠、才能养出来这样的细嫩皮肉吧。
习惯了被人伺候,也就不在意旁人看着他换衣,全把他人当做空气,轻慢到傲慢的态度。
瘦猴破天荒的没有发火,口水沿着嘴角流出,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个可以带回去吧?才这么小,也不占地方,吃也吃不了多少,上次那个你们不让我带,说太大了,怕她路上弄出动静,这个小的……”
“别过去!”壮汉猛地拦住他。
瘦猴也在瞬间清醒过来,震骇地瞪大了眼。
那孩子穿的是前边死去那两个孩子中的某一个、刚洗完晒干的衣服,和他体型相差无几,系完腰带,随便活动了一下,抬头朝他们看来。
没有了亦无殊在一旁掩饰,翎卿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遮掩,旁人看见的是他真实的眼睛。
“红色眼睛,怎么会这么诡异……”壮汉轻声道,“这是什么东西,鬼吗?”
刀口舔血久了,亡命徒也有了直觉,他下意识就想拔腿离开这个地方,远离这个诡异的孩子。
但还不等他撤离,就见那双眼睛中浮现出兴奋,红润的小嘴弯起。
仿佛被什么迎面击中,壮汉一瞬间失去了理智,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身旁的瘦猴更加不堪,喘得像是快要渴死了的狗,浑浊的眼中除了欲望什么都不剩,一把推开壮汉,摇摇晃晃朝着孩子走去,两片干瘦都嘴唇不断翕动:
“美人……小美人,我……”
才走了一步,他浑身便轰地一声,无缘无故燃起大火。
这火来的诡异,瞬间就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进去,烧得他惨叫连连,猛地倒在地上。
没了他遮挡视野,壮汉这才看到,孩子的小手中悬着一朵小小的火苗,正无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瘦猴,两手倒腾着玩。
这是一个……修士!
他们踢到铁板了!
瘦猴浑身都被大火点燃,火焰中一个人影逐渐变得焦黑,一开始还在惨叫打滚,到后面便彻底疯了,顶着一身大火往前蠕动,手被烧得见了骨,还坚持不懈地朝着孩子爬去。
砰!
终于,火燃尽了,他的手重重砸在地上,地上大火收束,只留下一具焦黑的躯干。
壮汉的心脏也跟着砸在地上似的。
可他顾不得担心同伴了,因为那孩子朝自己看了过来。
轮到自己了,壮汉一身古铜色肌肉锦绷如铁,拼了命想要控制自己,却还是被杀戮欲望蒙蔽了眼睛,高高举起手中的屠刀,大吼一声,朝孩子扑过去。
一只小手穿透了他胸口。
壮汉怔忡地低下头,孩子太矮了,站在柴堆之上,又踮起脚尖,才勉强碰到他胸口。
看似柔弱无力的雪白小手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从他前胸穿进去。
噗呲——
这场面应当是有些搞笑的,一个三岁的孩子,踮着脚尖,把手插进他胸口,因为前倾站立不稳,还用另一只手扶着他。
而他,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高高举着刀,却在对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小手在胸腔里搅了搅。
壮汉痛得脸色扭曲,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有东西在自己血肉之中搅动的感觉,好像那不是骨头和肉,而是一堆泥,对方轻而易举在胸腔里寻到了自己的心脏。
孩子好奇他的反应似的,望着他,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凌迟之后就是刹那间的空虚,这感觉让壮汉恍惚。
但紧接着,他就再也站不住。
脸砸在地上时,孩子手上的血也滴落下来,掉进眼睛里。
翎卿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穿上的干净衣服,前襟被血浇得湿透。
他用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第一次用这样不能杀人的无用法术,他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来净尘诀怎么捏,终于把衣服重新弄干净。
他从柴堆上跳下去,新奇地打量四周。
经过前院时,他看到那一家四口,就如同看到了路边的小花小草,红黑色眸子里漠然一片。
没有动容,没有停留,径自离开。
他要去找其他“食物”。
山匪窝这一次总共来了三十来人,散开在村头巷尾,各自打家劫舍,翻出来的东西就堆在村口,等着用抢来的牛拉车带走。
一个土匪一脚将装谷子的斗柜踹翻,只漏下了一小捧,稀稀拉拉流在地上。
他嫌弃地一脚碾上去,“就这么点?真是穷出血来了。”
“是咱们来早了吧?我看外面那些稻子都挂穗了,再晚来个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大丰收,可惜寨子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旁边同样在搜寻的同伙头也不回应了句。
“那咱们难道两个月后再来一趟收谷子?”
“你脖子上面顶的是什么,没种过田吗?那田是要精心伺候的,不然哪来谷子给你收,你去伺候吗?”
“滚!”
窗口冒出一双眼睛,翻柜子的人一转身,险些被吓了个跟头。
“我操,这什么……东西?”后面两个字说得虚浮无力,两个土匪在瞬间失了魂,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满心满眼只有窗口那一双弯起的眼睛。
“钱、好多钱……我要钱……”
“嘿嘿狗娘养的,死了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两个土匪脸上一抽一抽地露出笑容来,一个抽出刀来,对着同伴就是一通乱砍。
血肉飞溅。
一个土匪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息。
另一个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仍旧不肯放过他,跪在他的尸身上剁肉一样乱砍,直到将对方变得再也认不出来,才愿意罢手,歪七八扭地站起身,朝窗边看去,嘴里还痴了一样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翎卿踮着脚趴在窗口,笑意盈盈地朝他招了招手。
一刻钟后,翎卿高高兴兴地出了小院,进了隔壁人家。
在土匪们屠杀村民之后,又一轮杀戮在这座村庄中展开。
翎卿越杀越高兴,到了后面,甚至不愿意让他们简简单单死去,变着花样折磨他们,非要玩到尽兴了才能让他们咽下气。
这伙土匪横冲直撞肆意屠杀不是没有底气的,他们之中竟然有一个修士,修为不高,只有练气三重,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抗衡的存在。
但这又如何呢?
最后三个土匪瑟瑟发抖聚在一起,看着在屋中四处观察的翎卿,不敢动弹分毫。
木桌上摆着一家的晚饭,两个红薯、三碗清粥,还有一个鸡蛋。
红薯还是热的,散发出阵阵甜香,翎卿掰了一半下来,好奇地尝了一口。
甜的,他喜欢。
他把两个红薯吃了,三碗粥喝不下,剩下一个鸡蛋拿在手中抛着玩。
院子里的母鸡已经被捉走了,鸡笼被暴力踹翻在地,只留下几根鸡毛,散落在血泊里,三个土匪被树根绑在一起,恐惧快要撑破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亲眼见着这个小孩杀了他们之中那个修士,连打斗都没有,直接把人撕成了两半,温热的湿意漫过来,他们分不清是同伴的血,还是自己被生生吓得失禁了。
翎卿嚼着红薯打量他们。
土匪头子勉强还有一点神智,想着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从头到尾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大人,”他发着抖开口,怎么也不敢信这是真的小孩子,把翎卿认成用仙术驻颜的老怪物,开口求饶,“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要不是兄弟们饿得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敢动这样的歪脑筋,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翎卿眼睛亮起,也不知道土匪头子哪句话打动了他,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向外走去。
绑着三人的树根缩回了土中,三个土匪小心地活动着手脚。
短短一会儿,他们身上已经被勒出了好几道淤血,手脚发麻发软,走不动道。
唯有土匪头子好些,唯唯诺诺站起身,佝偻着身子点头哈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宽宏大量!饶我们一命,您真是个好心——”
人字未出,他眼中乍然闪出凶光,藏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就朝着翎卿后背扑去,“——去死吧!”
死了这么多兄弟,让他回去怎么交代?也是这人蠢,说什么信什么,还敢拿背对着他,死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他用尽全力狠扎下去,刀锋入体,割断血肉的感觉如此美妙。
他狠狠地又补了几刀,眼里被溅上了血也不停,直到将心中的戾气发泄完毕,充血的眼睛这才渐渐清明。
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对着他,枯黄的脸,胡子拉碴的嘴,半边脸上都是黑痣,被连捅几刀,嘴里不断喊着:“不要啊,老大,不要!是我,啊——老大,快住手,是我啊!”
这哪里是那个孩子,这分明是最后剩下来的三人之一,他的亲兄弟!
被捅成筛子的男人移开,露出翎卿的脸来,啃着红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土匪头子吓得一个哆嗦,刀都不要了,连连后退。
直直撞上了另一把。
磨的锋利的砍刀从他背心里穿过去,胸口突出刀尖,鲜血迅速浸染了大片布料,疼痛反而慢了一步才传进脑海。
是剩下的那一名土匪。
那人同样在惊恐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走火入魔发疯了,害怕自己是下一个被他杀掉的人,于是先下手为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土匪头子脱力地倒了下去,死的那一刻还在看着翎卿。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刚才听他的话时,忽然露出的欣悦神色是为何。
因为他想到了折磨他们的办法。
他听出了自己在忏悔之下掩盖的杀意,就像潜伏起来的毒龙,表面顺服,实际却思忖着如何反杀,于是顺水推舟放了他,就是要看他们反悔、露出最丑恶的嘴脸、再自相残杀而死。
这个孩子,这个人……
土匪头子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