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意轻轻吹了吹指甲,越发愉悦。
她现在都能回忆出,她那妹妹当年是如何逃离了,又被威胁着返回来,那个女人见她回来,简直急疯了,破口大骂,先是让她走,再就是让她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急到深处还上手去打,可对方却怎么也不愿意舍下她。
待到后来,妹妹的死讯传来,那女人一夜白发。
那个孩子磨尽了她所有的母爱,等到后来再生下一个女儿时,她再挤不出一丁点的爱意。
她把那个孩子当成了上一个孩子的替代品,又不肯给予她关心,只是一味的发泄自己的情绪,疯魔又可悲。
奈云容容还真没感觉错,她母亲不爱她,那女人吝啬得不肯给她一点念想,又把前一个孩子没能跑出去的遗憾放在了她身上,将错就错,想着这样也好,省的她也和她姐姐一样,跑出去了又回头。
她们这一大家子都是疯子,谁也没比谁正常到哪里去。
现如今周云意也死了,卫屿舟魔怔了一般,喉咙里发出赫赫笑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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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屿舟闯进了周家的别院,把密宗宗主的妾室逼死了?”
谢景鸿原话是这样说的。
翎卿拨着手腕上重新被戴回来的镯子,“密宗那边怎么说?”
奈云容容和他说起过自己可能和密宗的联系,但也只有那一回,就再也没有后续了,奈云容容没提,翎卿便也不问。
有些事,提起来就已经是一种伤害。
他出发时给没瞒着谁,也没给谁传信,奈云容容知晓他要去的地方,没给他只言片语,更别提现身。
翎卿坐在马车里等了她一刻钟,奈云容容就在墙角边的阴影中静默地站了一刻钟,双方都没有看彼此。
一刻钟到,翎卿让人驾车离开。
这些事,说起来也只是奈云容容自己的私事,她既然这样选择了,翎卿也不会擅作主张。
她不想要那个结果了。
不管她母亲是不是爱她,是不是有苦衷,可伤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就当作一切都是真的。
“密宗那边顾不上这里,他们家圣女死了,家主又卧病在床,几番诊治下来,说是病入膏肓,准确来说是毒入肺腑,无药可救了,全家死的死伤的伤,上上下下找不出一个能管事的人来,连退隐多年的老宗主都迫不得已出面,来稳定局势,”谢景鸿说,“那位仙尊呢?”
“关起来了。”翎卿弯起眼。
谢景鸿含笑望着他脖颈间露出的痕迹,“这么狠心?”
“不狠心不行,把他放出来,今天百里璟就不用活了。”翎卿道,“卫屿舟现在人呢?”
谢景鸿看出他不想说,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地牢里,你要去看看吗?”
“稍等,我叫个人。”翎卿捻出一只小黑雀,带着他的口信,飞向了镜宗。
谁知那黑雀飞出去不到几步,就骤然往下俯冲,落在一人肩上。
翎卿看向那人,“来了?”
奈云容容少有的没有易容,穿得还是昨夜的衣服,只是加了一件外衫,一夜从镜宗到阙城,“一个多月过去,我该收假了,来问问您有什么吩咐。”
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是为翎卿而来,而非旁人。
为自己的私事闹脾气,实在是不该。
“本来这两日是没什么事给你做的,过两日倒是有,本想那时再叫你的,可今天突然多出点事来,”翎卿也没问其他,“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奈云容容低声说:“您吩咐就好。”
前方来了人引路,谢景鸿跟着他们一道去了,入了从周家“借”出来的地牢,走到最深处,才见着里面的人。
卫屿舟再次变回了乞丐模样,自卫家出来时穿的好衣裳已经被扒干净了,穿着一身囚衣,蓬头垢面,被人用两根铁链高高吊起双手,浑身血迹斑驳。
听到脚步声了,勉力抬起头来,又开始赫赫地笑,听着像什么阴曹地府里的厉鬼发出来的,弧度瘆人,渗满了血的齿缝里不断滴出涎水。
他阴森森的眼珠子在翎卿身上一转,“你们来啦?”
“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魔尊吗,怎么不装了,头发都不屑于藏一藏?”他往前一扑,拽的两根链子哗哗响,活像扑到翎卿身上去似的,几番挣扎,又把手磨破了一层皮,才彻底死心,只用阴暗又粘腻的目光盯着翎卿,“是为了那个女人专程来的吗?”
没人理他,他自顾自又把目光转向奈云容容。
他昨夜才见了密宗宗主的妾室,从这张相似的脸上看出了奈云容容的身份,于是笑得更开心了,“你就是魔尊的那条走狗?”
“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母亲杀了,都是因为翎卿,你恨不恨他?”
奈云容容无动于衷,“她早就不想活了吧?”
要不是周云意想折磨她,故意让人“好生伺候”,各种珍贵药材流水一样送进去,周边又有无数人盯着,照那个女人掐死自己孩子的劲头,估计早就自我了断了。
“她折磨了我十年,你跟我说她死了,是想说什么呢?”奈云容容淡淡道。
奈云溶溶,风淡淡,雨潇潇。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若是能够归到家里,我一定要弹上一曲。然而点一炉香。
不知道家里的人是不是也在思念着我?
可她家里无人思念她。
奈云容容眼也不眨,“你跟我说这些无用。”
卫屿舟挑拨不成,又起一计,“那你知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她说你下贱哈哈哈哈哈——就因为我告诉她啊,你女儿,现在在魔域里,给魔尊当禁脔,那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们母女都是一脉相承的下贱货,她还不信呢!我告诉她,你那样生来就给人操的炉鼎,在魔尊身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整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说不定啊……”
他嘿嘿笑了两声,“她就接受不了了,拿刀了断了自己,血喷了这么高呢!”
他越说越癫狂,最后仰头狂笑起来,“周云意说得对,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你们母女都给我死!”
这话周遭士兵听了都觉得不堪入耳,谢景鸿更是别过了头,难掩厌恶。
整个地牢中只剩下他的笑声回荡。
“想知道她在我身边整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景鸿朝身旁看去,即便听了这些污言秽语,翎卿眉眼都未动一下,别说他,他身旁的奈云容容都不在意。
这种话他们可听得太多了。
早些年,温孤宴舟天天被叫做迷惑少主的妖妃,奈云容容就是小妖妃,多难听的话没听过,还差这点吗?
翎卿站在阴影里没有挪动,卫屿舟却察觉了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
漆黑黏稠的影子自地上拱起,缠住他手脚,卫屿舟停下大笑,惊得破了音,“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紧接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影子把他手脚全压制住,让他连根头发丝都动不了,嘴也封住,吐不出一点声音,锁链自动断裂,等他却没掉下去,整个人被吊在半空,拖到了牢笼边。
又有阴影卷起一把剑,送到奈云容容手边。
翎卿轻轻一推奈云容容肩膀,就如当年初见,彼时那个稚嫩的小女孩,在被人打到遍体鳞伤,驱使畜牲一样送到翎卿面前时,抓着他的靴子仰起头,青紫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
翎卿俯下身,在她手中递了一把刀。
他让人将那些把奈云容容当做礼物送给他的男人压制住,对她说:“杀了他。”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野心,永不屈服,永不认输的野心。
她想向上爬。
想活下去。
她要去问一问,那个生下她的人,为什么抛弃她。
“想我救你吗?”翎卿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爬起来,站在我面前,我就救你。”
曾经战战兢兢想要讨好翎卿、希望他不要轻易舍弃自己的小女孩,早已经不见了。
翎卿看出她的心思,曾在浇花时很随意地说:“你不需要这样小心地讨好我,只要你对我有用……嗯,还有别背叛我,就这两点,我就不会随便丢掉你。”
奈云容容不讨厌亦无殊,但她曾经很讨厌温孤宴舟。
那样优秀,那样完美,无可挑剔,翎卿一定不会轻易舍弃他。
只要有温孤宴舟在,她就成不了翎卿身边唯一的那个助手,她随时可能被抛弃。
可现在,曾经患得患失连温孤宴舟都要讨厌针对的人,也能从容地递给相里鹤枝一张手帕,和那些新来的小女孩成为好朋友,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被替代。
她在翎卿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这样的日子。
奈云容容接过刀,轻易割开了卫屿舟的喉管,却不致命。
翎卿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奈云容容随着他离开,回首时笑容妩媚,“就让他自己慢慢流干血而死吧。”
出了地牢,奈云容容问翎卿说的过两天要做的事是什么,她好去做准备。
“恢复了?”翎卿问。
“本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奈云容容擦着手
翎卿好笑地看她一眼。
“过两天嘛……”
他走了两步,站在一丛树荫之下,抬首朝远方看去。
阙城昨晚天黑地陷的恐怖场景早已消弭于无形,复又恢复到了青山白云绿水的宁静,可相隔数万里的地方,认识一片天塌地陷。
楚国皇陵。
百里璟。
“当然是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