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吧。”卫夫人一锤定音。
一日之间,天上地下。
从地下上天自然欣喜万分,但是从天上跌落下去,可就接受不了了。
卫屿舟迷惘地站在卫家大门前,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自负天之骄子,百年一遇的单灵根天才。
就算一时落魄,也不过是暂时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他看不起那些家世好的人,自己的家世难道不好吗?
只是没遇到一个负责任的爹。
所以旁人家世好又如何呢?不过是仗着家里的关系嚣张罢了。
哪有他这样,自己也天赋加身的。
后来果然时来运转,在镜宗山脚下,受到了镜宗第一天才的重视。
他好像看到一条大道在自己脚下展开。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段时间如飘在云端中一般。
自己一见钟情的人,没有嫌弃自己一身狼狈,反而那样温柔地劝慰他,还顶着宗门规矩,偷偷把他带上了宗门,将他藏在自己的卧房内。
晚间对方睡在床上,而他躺在地上,借着月光打量对方隐藏于黑暗中的轮廓的时候,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
小璟被奸人所害,所有人都说他害死了自己的同门,可那些人不是自愿跟他去的吗?又不是不知道危险,怎么能怪到小璟头上?难道就非要让小璟也一并陪葬吗。
那镜宗掌门更是眼瞎心盲,自己养大的孩子,竟然都能不管不顾,联合起外人来排挤他,逼得小璟不得不离开。
但挫折总是一时的,世间有眼无珠的人是少数,绮寒圣女再次对他伸出了援手。
……
卫屿舟站在卫家大宅前,身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裹,装着几块碎灵石,算是卫家打发他的。
他见过卫家人打赏街边卖艺的乞丐,随手就是一块极品灵石,比起他手里的这些,成色不知好到哪去。
比起打发,更像是一种羞辱和讽刺。
“我卫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儿郎?竟然为了这样一点小小的理由,就做出残杀仙门弟子之事来,心性之狠毒,世所难遇,我卫家容不下你,你另寻出处去吧。”
管事高高在上的话语毫不留情砸在他脸上。
被指责的卫屿舟甚至是不解的。
张旭之是谁?
他压根没有印象了,这些人怎么说自己杀了这个叫张旭之的?
听到镜宗二字,他才隐约想起点什么。
原来是他啊。
他记得这个人。他好端端等在百里璟屋里,这人就闯进来,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谩骂,说他教唆百里璟,害的他们那么多弟子死在了没有,自己也差点身死,非要把他的真面目撕了,让所有人都来评评理。
还要把他藏身在百里璟这里之事宣扬出去。
卫屿舟哪里能忍?当即就用了百里璟留下给他保命的法宝,让这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但他接下来遇到的事太多了,压根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个多大的事吗?
卫屿舟不理解。
其实还真不是个多大的事,镜宗一早就想把这惹是生非的弟子赶出门,这会儿也就是向卫家施了回压,就再无后话了。
但镜宗是不追究了,卫家却拿到了尚方宝剑。
借着这点事,就把他赶出了门,他品德败坏在先,卫家赶他走,还不用背负不负责任的骂声,反而博了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几两碎灵石压在手心里,跟捧着炭火一样烫手。
卫屿舟羞愤难当,却又不敢硬气起来,把这个包裹扔进水沟里。
他知道赚钱有多难。
也知道没有钱在世上会是如何的举步维艰。
卫屿舟紧紧攥着那块廉价的布料,心里的恨意一阵接着一阵上涌。
翎卿。
他念着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把他害到这个地步的。
简直是阴魂不散,他都要怀疑自己和翎卿是不是上辈子有仇了,无论他做什么,翎卿都要来插一脚,就跟见不得他好似的。
卫屿舟眼里凶光明灭,狠狠握紧拳头。
碎灵石边角锋利,割进他肉里,一阵阵生疼,他猛地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百里璟曾经告诉过他一件事。
谢斯南从怜舟桁那得知了“微生长嬴”的身份,转告给了周云意。
周云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将魔尊身边的人,凡是能查到的,通通查了个遍。
其他人不好说,查到的大多无用,但唯有一条,让她感到浑身血都热了起来。
当初奈云容容被送到翎卿身边,就是有人发现了她与众不同的体质,本着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想法,觉得翎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拒绝这样的绝色美人。
当时人死了大半,这事罕有人知。
奈云容容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去,从未想过要去寻找,更别提保护,再大的渴盼,都在烧红的火炭烙上她手臂时消散了。
既然要做仇人,就永远做仇人。
她没回去寻仇,都是这些年没能空出手来的缘故,旁人若是顺着她寻仇寻到她家里去,说不得她还会笑出声。
周云意觉得很有意思。
“那女人这些年疯的不行,上次好不容易生下个女儿,竟然想着要掐死,要不是我去的快,可能就见不到人了。”
“我记得从前还跑了一个,也是被她打骂得受不了,趁着夜就跑了,没想到竟然去了魔域,还跟了魔尊,真是……造化弄人。”
旁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上一个带着玉阴血脉的女人就在她家里,她可太能辨认了。
都不需要见一面,她就能肯定,奈云容容就是她曾经“走丢”的那个妹妹。
卫屿舟不解,“她为什么要打骂自己的女儿?”
周云意说:“我以前从那边路过,听到她骂过一回,问那小丫头为什么不是个儿子,若是个儿子,那就好了,她们母女都不用过苦日子。”
卫屿舟明白了:“原来如此。”
“不不不,不是这样,”周云意笑着摇头,“那女人是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的,她要是怀的儿子,照着她的体质,在她腹中就会变成血水。”
卫屿舟:“那这是……”
“她从前还有个女儿,”周云意饮了口茶润喉,“就比我小了几岁,生得那叫一个花颜月貌,她们母女感情很好。”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下。
卫屿舟不知她和她母亲曾经的往事,自然也不懂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何意。
周云意继续道:“可惜长得太漂亮了,大概十三岁多一些,我父亲一个朋友去到别院暂住,不小心见了一面,从此便魂牵梦萦,想让我父亲把我那妹妹赠给他。”
卫屿舟跳了下眉,注意到她说的是赠,而非嫁。
炉鼎之身,注定无法生出儿子,又没有定点修炼天赋,就算顶了个周性也无济于事,那个孩子注定会步上她母亲的老路,要么被人当做礼物随意赠送,甚至是多次转赠,要么就被人藏在哪一处深宅之中,当做私人宝物珍藏起来。
这也没办法,谁叫她命不好。
卫屿舟如同听到一处香艳刺激的八卦,想知道后续,“然后呢?”
“我父亲同意了,可那女人不接受,闹了一通,没结果,就想让她女儿逃跑,只可惜……母女情深太过,我妹妹跑出去不过半条街,就又回来了,想带着她一起跑,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没跑掉。”周云意唇角微微往上抬了下,很快止住。
卫屿舟已经知道了她本性,看到她笑靥,了悟了这中间周云意一定也是出了大力的。
说不得那位不知名的周小姐选择折返回去,就是周云意劝说出来的。
只是,等着她的注定是一场守株待兔。
“真真是感人,”周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嘴角却是分明的笑意,“无论怎么打骂都不走,说不要她了,也不信,宁可死在一起,也不愿意独自逃走。”
卫屿舟追问:“再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的老友来接她,她宁死不上花轿,闹得十分难看,被人捆住手脚都不老实,嫁过去了十年吧,就染了病走了。”周云意弹了弹杯子。
卫屿舟感叹道:“也怪她不安分守己,她要是听话一点,拼着她的长相和体质,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周云意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卫屿舟跟被针扎一样,“怎么了吗,还是我说错话了?”
“自然是说错了,她落到这个地步,可不是不安分守己的错,而是太安分守己,才会把自己作贱死,”周云意淡淡道,“我要是她,那天我就不会回头,管那个女人死不死呢,刀架在他脖子上都跟我没关系,就算没跑出去,我少说也得在婚宴上下毒,再不然就让那个男人家破人亡,死一个算一个,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
卫屿舟遍体生寒。
不只是为后面那一句,还有中间那一句——管那个女人死不死呢?
这句话简直跟承认她和她妹妹的离家失败这件事有关系没什么区别。
原来那位周小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折返回去的。
周云意果然威胁了她。
“从那时候那女人就不愿意怀孕了,千方百计都要打掉,好不容易才保下来一个,在她身边没长到十岁,就被她打得不成人形了,身上成天带着伤,我看了都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