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意却没感到放松,心如擂鼓。
扼在她喉咙上的手收紧了,她喘不过气来,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挣扎。
密宗深埋地下数百丈的密室内,周云意又接连布下数个阵法。
连一旁守着她的两人都察觉了她的动静,睁眼看过来。
密宗那位强者早已老了,通天的修为都维持不住青春年少的皮囊,像垮作一堆的朽木树皮,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而法凌仙尊却是正当盛年,霜雪凝成的眉目俊美不可逼视。
只是睁开眼,密室之内就仿佛有刀光剑影闪过,凛然杀气割得皮肤生疼。
“发生何事了?”密宗尊者问。
周云意并未对两人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这两人还不知情。
反正,等到魔尊将阙城屠戮一空,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罪,世所难容,这两人就算有所揣测,也不得不配合她。
此时还未成功,她只能咬着牙,把压力往肚子里咽。
她摇头,复又闭上眼,重新将视野拉回到司家寿宴之上。
刚一回神,便对上翎卿含笑的双眸。
对方好像在专程等她一样,见她回来,还特地弯了弯眼眸,好似在回应她刚进大厅时行的那个礼。
翎卿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谴责道:“怎么还走神呢?”
“你找不到我!”到了这个地步,周云意也不再维持她的仪态,恶狠狠地说。
“是吗?”翎卿说,“我还真挺喜欢听你们放狠话的。”
温孤宴舟是这样,谢斯南也是这样。
周云意还是这样。
他的意念展开,几乎没有停顿,穿透了所谓的大阵屏障。
天空下起了一场白色的雨。
起初还只是在阙城上空,很快便进一步往外蔓延,相邻的桐城、曲云城、复水城……沦陷,雪白丝线落满了人间,每个人身上都连接了一根,慌乱、恐慌也随之蔓延。
天谴发出沉闷的响声,警告翎卿收手。
翎卿充耳不闻,这场白色丝雨很快覆盖到了楚国,本就因为天塌一事心烦意乱的楚国皇室眼前一黑,还以为谣言成真,真有天神降下了惩罚,慌乱之下撩起袍子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不要降怒。
紧接着是卫国,晋国……
处于风暴中心的人反而安定下来,翎卿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他们望着垂天而落的丝线,心中除了敬畏,再无其他。
越来越恐慌的只有周云意一个人。
其他人看不到外界的状况,但她看得到,那雪白的丝线已经蔓延到了密宗山林脚下,就连树木和草都一一系上了丝线,山林提前入了冬似的,覆上了一层雪。
翎卿不可能猜不到她在哪,但他是故意的。
故意放慢了速度,就为了折磨她。
这一刻,两人的博弈的结局彻底浮出了水面,她以为自己能和对方一博,布下杀局,请君入瓮,可对方连思考都不屑,仅凭着无法撼动的实力,就把她压在输的那一方上,不得动弹。
这就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
她对翎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究竟是什么?
人不可能这么可怕!
翎卿是什么怪物?
丝线爬上悬崖,越过瀑布,覆盖过密林深处的祠堂,还有被困于病床上的腐朽生命,仿佛察觉到了下方还有生命气息,它们停下来,沿着土壤渗透进去。
还有多远?
密室离地面有数百丈,这些丝线在土壤之中穿梭,就像植物的根茎生长,不断向着她靠近,然后呢?
她要被抓住了。
周云意坐立难安,冷汗沿着额头滑落,打湿了她修饰精细的眉目,她看不到土壤中的丝线,不知道自己布下的防御能不能阻挡,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她压垮。
但她还在赌,赌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一个人百年的修炼,怎么和千年的积累相抗衡?
这不合……
雪白丝线一拥而上,穿透了那具虚假的皮囊,也贯穿了时间和空间,出现在她眼前。
密室之内,周云意猝然睁开眼,发出一声尖叫。
“找到你了。”她听到对方说,还是那样轻柔软和的声调。
周云意腿脚紧张得抽筋,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撕开一张传送符,不顾身旁两人诧异的目光,远远逃遁。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在短短时间内穿越了数万里,抵达了北海。
可下一秒,细密的白丝从天而降。
“找到你了。”她仿佛又听到了这声音。
她脸色惨白,唇被咬得破皮,再次撕开一张传送符。
南方无人岛、西域黄沙、东海深处……
她辗转了数十处,每到一个地方,连片刻的喘息都没能得到,下一刻,就能看到丝线从天而降。
起初还隔着段距离,只从天边飘过来。
到了后来,连这一丁点距离都不给了,直接就从她头上泼洒下来。
好几次她还没结束传送,就能看到前方的城池已经被白色覆盖,只要出去就会被抓住,不得已再次传送。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像是刻骨的诅咒,流金玉润的嗓音不断在耳边响起,脑海中一双漂亮至极的金色眼眸睁开,流转着浓郁至极的笑意。
周云意颤栗着抬头。
这些细密轻柔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好像随便一扯就能扯断,可她不敢让这些东西缠上她,她心中有种预感,只要碰到这东西,她就完了。
她还想逃。
可当她再次撕开一张传送符,本该将她带离原地的传送符却没了反应。
她瞬间暴怒,怒吼道:“走啊,废物,愣着干嘛!”
传送符还是灰扑扑的。
反而是她自己,声嘶力竭的怒吼,冲出口时却还没有蚊子嗡鸣的声音大,沙哑得失了声,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上更是软得像是面条,十指虚弱颤抖,连一张轻飘飘的符咒都拿不住。
周云意不住咽着口水,彻底绝望了。
不是传送符失去了效用,而是她灵力耗尽了。
传送本就耗费灵力,她仗着密宗功法特殊,才能支撑这许久,接连穿梭数十次,也已经到了极限。
“找到你了。”
这次是真的。
周云意再也无力逃跑,她的目光被拉回了寿宴之上。
翎卿轻轻一点,“去。”
一语祭出,空中轻柔飘摇的丝线停顿一瞬,下一刻,原先看似无害的丝线,骤然狂暴起来,拱起身子,宛如千万条毒蛇吐露蛇信,顺着翎卿手指的方向,齐刷刷转头,盯牢了自己的目标。
没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不害怕。
周云意也不例外。
她被拖到了厅堂之上,鬓发松散,脸色惨白,按在地上的手虚弱得撑不住,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会是如何的狼狈。
四面八方的目光扫下来。
周云意瑟缩了一下。
她不怕杀人,不怕身边的人无情,也不怕父母偏心。
她什么都不怕。
她记着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这世间的人多是愚昧,你把他卖了,他还要为你数钱,只要谎言维系,坏事做尽,别人也依旧会觉得你是一个好人,是悲天悯人的菩萨,是拯救苍生的神女。”
“所以,云意,做坏事可以,不要被发现了。”
周云意不懂,她母亲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搭起凉棚施粥,那些喝了她粥的人对她感恩戴德,殊不知粥里藏着怎样的剧毒。
剧毒发作,瘟疫蔓延,她不过出来说了两句漂亮话,那些被她害到如此地步的人,就对她感恩戴德。
她父亲也是,明明做了那么多让人作呕的事情,糟蹋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少女,生下孩子又不负责,只是因为披了一层德高望重的皮,就让无数人拥戴,称赞他是泰山北斗。
他们恶事做尽,却依旧能高高在上。
所以自己有什么错呢?
绝望散去,周云意不愿意服输。
翎卿朝她走过来。
周云意用手撑着地后退,“别杀我……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可以帮你。”
她曾经嘲笑其他人在翎卿的面前如此狼狈,一点都没教养,可轮到她,也不见得体面到哪去。
“我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为什么要站到对立面呢?我可以弥补你的损失,我知道楚国皇陵怎么进,只要你……”
她骤然失声。
翎卿在她面前蹲下来,在她惧怕的眼神中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方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周云意惊惧到喉咙紧缩失声,脑子彻底成了浆糊,难以思考他的用意。
翎卿心平气和地说,“当年我这么高。”
“看你的时候,大概就跟你现在看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奈云溶溶,风淡淡,雨潇潇。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出自宋朝蒋捷的《行香子(舟宿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