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家是这个意思吗?”
这跟赤/裸裸的威胁有什么两样?司家家主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硬撑着就能挺过去的。
他看着对面的一张张脸。
端坐在翎卿身边饮茶的亦无殊,始终不置一词的南荣掌门,表面言笑晏晏、实则三两拨千斤、笑里藏刀的晋国皇帝,来势汹汹、不会转弯也懒得拐弯抹角的秦太子。
心脏喷张到近乎炸裂。
在场众人中,大概唯有横宗掌门能和他感同身受。
在未曾有人注意的角落,这样的交锋其实早已上演过一次。
那是万宗大比,翎卿登上魔尊之位后,第一次在世间露面。
那时他也曾起过疑心。
在那个名叫微生长嬴的弟子,在擂台之上引动规则的时候。
他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
甚至当面提了出来。
南荣掌门彼时看他的眼神极为晦涩,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被人戳穿的心慌恼怒,只是平心静气地问他:“那你觉得他是谁?”
你猜他是谁?
或者说,你想他是谁?
与事实无关,纯粹就是,他想。
因为这件事早已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争论,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唯一缺的,就是张嘴说出来。
可谁敢呢?
微生长嬴只是镜宗一个弟子,天赋极好,深受师长看重,被亦无殊收为了唯一的弟子。
他性格桀骜,却不会随意杀人。
“微生长嬴”这个名字就是套在他身上的、和善的面具。
脱离了这个名字,他就是魔尊。
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挥手之间就能让蘅城覆灭,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疯子。
所以南荣掌门才问,你想他是谁?
他是谁才对你有利。
横宗掌门曾经站在真相的大门前,可他退缩了,不敢拿自己去冒险,只能松了口,承认这就是微生长嬴。
而现在,相同的经历降临到了司家家主头上。
这个问题同样摆在他面前。
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可以是谁?
应该是谁?
最后又是谁?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翎卿是微生长嬴,他们才能活下来。
南荣掌门委实不用害怕,南荣掌门一直在寻找绝世天才,翎卿去到镜宗之后,他也在说,镜宗需要一个天才,但归根究底,他需要的只是力量,足以震慑世界的力量。
而现在,这些人就站在同一边。
翎卿动了动手指,掌心向下四指向外,随意的一挥。
整座荣春院在他弹指间化为灰烬。
这下,不仅是亦无殊坐于荒野之中,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天穹之下。
将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的烛火一夕之间熄灭,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黑暗,放眼望去,乌沉沉的黑夜看不到尽头,狂风裹挟住每一个人,风雨粘稠的冷风直直往他们身体里钻。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黑?”
“人呢?司家的人呢?”
“……”
有人试着拿出灵器,还有人点燃灵力,但他们所能放出的光就如萤火,转瞬之间,就熄灭在了狂风之中。
轰隆——
天穹之上再次爆出一声巨响,众人悚然抬头,天地都被撕裂,银白滚烫的洪流自天穹倾倒,蛰伏于乌云之上的巨型凶兽张开森然獠牙,自天空发出怒吼,几乎就要压到众人头上。
曾几何时,曾有人戏言,说修仙界没落了,现如今的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大场面,创世之时天地震荡,神明于九天之上降下神罚,灭世洪流席卷天地。
没有人当过真。
总觉得再如何激烈,也不过就是当世顶尖那几位大能混战。
再不然,就是突破化神之时,万里雷云倾覆,须臾之间无尽生机陨灭。
雷光撕裂了黑暗,藏在暗中的凶手露出了真容,凶手盘踞于司家之外,仅一片鳞片,就能照出十好几人的影子,山峦一样的头颅竖起,在半空之中俯视下来。
有见过它的人惊恐地喊出它的身份:“黑蛟!这是东珠海的那条黑蛟!”
横宗掌门都打了个寒战,断过一次的骨头发出隐痛,再一次直面这头世界凶兽,带给他的心理压力不啻于当日。
“终于知道自己头顶上的是什么吗?”
轻松的嗓音拉回众人目光,位于雷暴最中心的位置,翎卿的脸半明半暗,连坐姿都没换一下,仍旧是一手支头,一手懒洋洋悬于空中。
此时,他张开五指,反转过手心,仿佛手上拿着什么举足轻重的宝物。
可只要一看就能发现,他手心中空空如也。
真的是空的吗?
翎卿给出了回答,“——是天谴。”
“刚才那人挑衅我,可诸位之中,有许多人还没来得及,不如诸位试试?”他温柔地说,“或者说和我赌一把,看看我再杀一人,这天谴会不会当头落下,带着我和诸位一起共赴黄泉?”
苍生之下,人是什么?
草木?还是尘埃?
和一个即将失控的恶神相比,这些人算什么?天谴迟迟未落,不过是顾忌翎卿还未触犯到它底线,至于其他人,蝼蚁罢了。
天谴把他诛杀在这里,不会顾忌他身边有没有旁人。
它针对的是翎卿,在乎的也只是翎卿。
这就是规则的漏洞。
翎卿十八岁时,曾和他捡回来的那个人闲聊。
那人非常热衷于给他当老师,孜孜不倦地教他,“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人是什么样吗?”
“你这样,”翎卿瘫着脸,“啰嗦得要死。”
那人笑笑,也不在意,说:“是心性极端强硬的人。”
翎卿来了点兴趣,“比如?”
“凡事发生,必利于我。”那人说,“没有道义,没有善恶,没有是非,只有利与不利,一件事,只要它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它必将有利于我。”
翎卿冷笑,“哦?那八岁父母双亡呢?”
那人说:“我比别人更早地独立,别人多大了还赖在家里,我没家,直接领先,等别人回过神,我已经超过他太多了。”
果然是毫无道义,也无是非,更别提纲常伦理。
我爹死了也利于我,娘死了也利于我,只要你肯钻研,总有利可图,端看你想不想。
“被一个畜牲捡回去呢?”
“畜牲意味着他强啊,抛开品格,我能跟着他变强,魔尊啊,多强大,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强者,只给我一个人当老师,多好。”
翎卿默了默,说:“我遇到你,你又要死了呢。”
“往前走。”
那人抚过他的发顶,“我死了,你就往前走,记住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从此不再为任何人停留。”
没有得失,更别提艰难险阻,只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翎卿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你这么想的话……”
那世界上还真是没坏事可言了。
“不是我这么想,是你这么做。”那人说。
“辛苦了,翎卿。”
雷声炸响在耳边,翎卿很想转过头,去看亦无殊的表情。看他曾经说过辛苦的人,现在变成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凡事发生必利于我,那么这场鸿门宴利于我,给这些人当面挑衅的机会,天谴也利于我,再杀一人,天谴降落,不说整个司家,方圆万里都将被夷为平地。
这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的手从来没有空着,上面握着这里所有的人的命。
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从来不是那人想的那样柔弱无助。
更别提单纯和无害。
更不脆弱。
他心里滚动着毒龙的吐息,剧毒滚烫,想带着世界去死。
现在这毒液喷到了亦无殊身上。
看着曾经的白月光烂掉是什么感受?隐秘期盼着、希望对方安好的存在,落入泥潭之中,而自己路过,无意之间又把对方往更深处推了一把,又会是什么感受?
连生死都不在意,刀剑刮在骨头上都未必能让他变下脸色的亦无殊。
现在是什么表情?
“师尊,不是想知道我说的是谁吗?”外面天翻地覆,翎卿却只看着他,问他,“现在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亦无殊:好好好,你们五排不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