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下棋还是什么,博弈这回事,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就算手中拿了一副烂牌,也要做出气势如虹的样子,稳如泰山。
何况她手中的棋算不得烂。
真正拿了臭棋的是司家家主,她的好外公。
无人可以支使,司家家主老脸黑沉,周云意再如何也姓周,不姓司,外嫁的女儿尚且隔了一层,教训人需得看她夫家的脸色,何况连姓都不同的外孙女,他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和周云意撕破脸。
“魔尊阁下,我司家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吗,要这样来搅了老夫的寿宴?”
旁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
上一个畏畏缩缩、不敢有所作为的镜宗,如今是什么风评,还历历在目。
这次东道主换成了他司家,倘若也跟着有样学样,下一个为天下人耻笑的就是他们了。
司家好歹也是八大世家之首,又有密宗这个亲密姻亲,就算是魔尊,也不能如此放肆!
他一开口,木宗主之流如蒙大赦。
这下,可不就只是他们开了这个口,都说树大招风,翎卿要报复,也该先拿司家家主祭旗。
“不好意思,朕来晚了。”
正当这时,门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仿佛咳了太久,生生伤了嗓子,说话时不自觉带出几分沙哑,却依旧温文尔雅,不掩春风拂面的君子风。
神经全被吊在上方那几位之间角逐的宾客们仿佛一脚踩空,后知后觉察觉了外界浓厚的水汽。
不知何时起了风,热热闹闹的桃花林无端显得清冷寂静,飘进来的花瓣都带着水珠,风吹雨打过一般。
晋国皇帝站在大厅门边,身旁跟着他那位不离身的老太监,侍卫们分列两侧,妥妥贴贴把他护在中央。
入了秋,他身上的狐裘穿得更妥帖了,却不显得臃肿,君子如玉,如琢如磨。
绮寒圣女发请帖,就连镜宗都发了,自然漏不掉晋国。
谢斯南死后,周云意在晋国的眼睛一一被翻出灭掉,现如今,就像一个睁眼的瞎子,彻底失去了对晋国动向的掌控。
她也摸不透这位晋国皇帝的心思,不知道他究竟站在哪方。
但今天,她知道了。
晋国皇帝抬步,不急不缓,倒是身旁的老太监帮着他提起披风后摆,免得占了寒气,一路行到高处。
晋国和镜宗的位置相隔甚远,一个在左方一个在右方,相反的两个方向,他却直直地朝着镜宗那边而去。
之前几大宗门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方,相比较于另一边挨挨挤挤坐在一起,这风显得格外空荡。
司家家主紧盯着他,“陛下,司家早已安排好了座位,您该坐这边。”
晋国皇帝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声。
“可那边太挤了,朕身体不好,不喜人多,劳烦家主在这边给朕加张桌子了。”
司家家主手掌按着桌子,生生按下去一个手印,才沉沉开口:
“来人,给陛下看座。”
一旁候着的侍女小厮忙挪动桌案,把一早预备好的矮案挪到晋国皇帝身边。
晋国皇帝抚了抚袖子,姗姗落座。
他十分自然地倾过身子,和翎卿打招呼:
“长嬴,自上次皇宫一别,好久不见了。”
司家家主暗黄的眼皮越发阴沉。
他管翎卿叫魔尊,可晋国皇帝管他叫长嬴,微生长嬴。
分明就是在跟他对着干。
如果说南荣掌门还只是一言不发,不做解释,却也没有承认,那晋国皇帝这举动就更明显了,连遮掩都不屑于。
他站在翎卿那边。
不管旁人怎么说,他认定了这就是微生长嬴,是镜宗的弟子,也是他晋国皇帝的旧识。
司家家主怒极而笑。
“陛下可看清楚了,这究竟是谁?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陛下曾在秦国为质点时候,魔域的少主可是去过秦国、还和秦太子相识,他那时的模样和如今没有半点不同,就连木宗主都记得他的长相,陛下难道忘了?”
才缓过一口气的木宗主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老匹夫说事就说事,自己和晋国皇帝争锋,怎么又把祸水引到他身上来了?
不过晋国皇帝自己大概也不好过。
谁爬上巅峰之后,再被人翻出昔日的经历,让人看着,锦衣华服之下,是被人当畜牲凌虐对待的曾经,大抵都会不自在。
谢景鸿莞尔一笑,“是吗?朕不大记得了。”
他说得不痛不痒,好像只是从身上拂下去了一粒灰尘。
“或许秦太子会记得清楚一点?”
“秦太子?”
又是一击重锤落在了众人头顶。
虽说有了谢斯南的狂言狂语,让这位太子殿下呗世人诟病了许久,称他为草包废物,连带着秦国皇室几位皇子公主也背上了无能之名。
但谁也不能否认,如今的秦国,还是天下第一强国,立于众国之首。
众人今日活脱脱成了向日葵,哪边发光,脖子就往哪边转。
大厅外一片浓黑,分明还不到入夜的时辰,却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片花瓣飞入进来,告知他们还在原来的地方。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和晋国皇帝不急不缓的风格不同,光是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人暴烈得多的性格,阴沉的黑火裹着雷暴,自黑暗中露出真容来。
秦太子脸色苍白,阴沉病容不减暴戾,大步流星直直闯入进来,撩起眼皮打量一圈,没给任何人招呼,走向了上首。
同样是没看另一方,笔直走向了翎卿。
就连周云意都没想到,自己一封邀请函发出去,这些人竟然都来了。
这些活在传闻中、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人,今日一次来了个齐全。
秦太子眼看着就不好招惹,说起来谢斯南也是胆子大,敢跟他对呛。
不只是秦太子本人,他身边的侍从更是骄横跋扈,连一句话都懒得解释,自顾自从宴席上找到空位,搬到秦太子脚边。
又将桌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他铺上厚厚的皮毛毯子,才请太子入座。
秦太子大马金刀坐下后,把手上的手串往桌上一派,挽起袖子,阴恻恻看向司家家主。
“老东西,孤来给你庆贺生辰,怎么这个表情?”
司家家主:“……”
他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这群人是专程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吧?
南荣掌门提起袖子,遮了半边嘴,传音给翎卿,“这两人是你叫来的?”
“不是。”翎卿也有些意外,往身旁瞟了一眼,谢景鸿朝他微微一笑。
秦太子是他通知来的。
晋国国力不如秦国,这种场合,显然秦太子的威胁远大于他。
至于过往那些仇恨……
谢景鸿弹了弹杯子。
他刚到秦国时,秦太子来找过他,一眼看出他不是谢斯南。
“怎么没那么欠揍了,也不接着朝孤叫了,看着就跟长了脑子一样。”
“不过,你能给他顶罪,看来这脑子长了跟没长一样。”
谢景鸿沉默片刻,“父母之命不可违。”
这事其实由不得他,他父皇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不是他不愿就能改变的,不是他就是他二弟,对于不被父母偏爱的孩子来说,命也就和野草相差无几。
“软弱。”秦太子嗤笑一声,没拆穿他,但也没放过他。
他给谢斯南顶罪,自然就要代他受罚。
只是到底还是给他留了条命。
没把这仇结死。
所以,该利用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用一用?
要知道,当初因为翎卿被人挑衅,一怒之下,就要向旁国出兵的人,可不是他。
翎卿又看了亦无殊一眼,不大自在地咳了声,移开目光。
亦无殊一心在天谴上,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放过了他。
“秦太子未免太过无理!”下方有司家人忍不下这口气。
魔尊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但那是因为他实力强。
秦国强横,但秦国太子可没这实力在司家随便杀人。
“既是来给老人家贺寿,不给受理,不遵规矩,还当面叫人……老东西,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吗?”
秦太子森然一笑,“是啊,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如何?“
这话简直把人噎的不轻。
就像是你问对方你有爹生没爹养吗?对方反口回了你一句,对啊,就是流氓,我还不要脸,怎么样?
再说下去,我还能更过分。
司家人一个个扫过这些恶客的脸,浑身抖落筛糠,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还是谢景鸿不忘初心,没急着和司家人争执,再次轻轻咳嗽一声。
“太子殿下来的迟,错过了许多好戏,您大概不知道,刚才我可听了个天大的事。”
秦太子阴霾深重的眼珠一转。
“哦,什么事?”
“方才这位木宗主,”谢景鸿三言两语,再次把躲进了人群的木宗主拎出来,“他说,咱们的朋友,镜宗最近发掘出的优秀弟子,微生长嬴,是魔尊扮演的,这可真是……”
他摇头失笑。
秦太子冷笑,“还有这种事?”
“可不止呢,司家家主还说,魔尊当年曾到秦国去拜访过,还和太子相识,这事世所皆知,就连我这么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人都看见了。”
秦太子也不找别人麻烦了,按着肩颈活动下脖颈,咔嚓一声,转向司家家主。
“司家家主这话,是在说我秦国和魔域勾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