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从厨房出来,在他手边放了碟蘸料,问:“你让谁去盯着。”
翎卿吃饺子,“下属,你没见过。”
他也没说慌,那就是他的下属。
随着他的力量复苏,他发现自己好像能凭空创造生命。
只是不同于这世间的生物。
那些生于黑色泥沼的生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死不灭,砍掉头挖掉心脏碎尸万段也还能活,连痛感都没有。
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全凭他驱使。
他似乎成了一个傀儡师,而那些生物是他手中控制的傀儡。
和展洛很像,但又不同。
这些黑色生物是他创造的,那展洛呢?
翎卿觉得不是。
除了身上具备他手下魔物的特性,展洛和一个寻常人没什么区别。
不是谁的傀儡,也不是谁的造物。
黑雀告完了状,把纸卷塞进他手里,眷恋地在他手腕上蹭着。
亦无殊多看了两眼,这鸟无端让他感觉不舒服。
翎卿拿走纸条,顺便把鸟打发走,没注意亦无殊的异常似的,神色如常把纸条展开。
亦无殊轻敲了下碗沿,端着强调开始训话,“吃饭,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等会儿你的饺子都冷了,还要我给你热,你又挑食,热过的饺子都该糊了。”
翎卿叼着勺子,惊奇地看着他。
亦无殊问他:“好吃吗?”
“凑合。”翎卿不给面子。
亦无殊作势要往他蘸碟里加醋:“再问一遍好吃吗?想清楚回答。”
翎卿:“你敢。”
亦无殊:“什么国家大事啊,老您老人家吃饭的时候还要忙着批阅,魔域要亡了?”
“奈云做噩梦了。”翎卿说,“专门写信跟我说了下她的噩梦。”
亦无殊大为警惕,“你们关系这么好?”
翎卿做噩梦都没跟他说过。
“……她的意思是,她觉得这对我有用,就写给我了,”翎卿温和地说,“顺便表达了——这就是她,作为一个下属,在未来一个月内对我所有的帮助了,让我别再找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压着他的那张树叶,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识字,看不懂。
殿下中秋快乐,生辰快乐,容容给您的礼物是今晚的月亮,多看多赏。
——您忠心的容容。
“原来这么可怜,”亦无殊怜悯道,“那你别总使唤人家,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你师尊也很能干的,定倾力相助。”
翎卿轻嗤一声:“我宁可送她去上学堂。”
不懂就给他学。
人生无死,学无止境,就从三字经开始,学出个状元来。
亦无殊对这等上进好学的精神十分支持,趁热打铁,“所以翎卿要不要也学习一下?”
“翎卿不学,翎卿要享受当第一的快乐,”翎卿还能上这种浅显的当,这人一整天看他的目光就没正常过,“要什么学师尊自己去学。”
“太可惜了。”亦无殊叹息。
翎卿吃饱了,把碗一推,“师尊有空学习还是先把证据找齐了吧,我怕你还没发现线索,人先被我杀空了。”
藤蔓们任劳任怨收拾桌子洗碗。
亦无殊口腹之欲不强,跟着他吃,饱不饱随意,见他起身,便跟着站起来,沿着水榭慢慢散步。
“翎卿之前的中秋是怎么过的?”
翎卿回忆,“白天平常一样过,晚上……看谁那边做饭香就去哪边吃。”
老魔尊养的孤儿也不是一家亲,彼此看不顺眼也是有的,平时都是各住各的。
翎卿去长孙仪那里吃过烤全羊,去奈云容容那里吃过据说能美容养颜的百花十全大补汤……味道十分诡异。
全看谁吆喝的最响,把自己的厨艺吹得最天花乱坠。
翎卿听过最过分的是相里鹤枝,看着乖乖巧巧的姑娘,发起疯和长孙仪不相上下,跟他吹嘘,说自己做的汤好喝得上天……确实上天,她往汤里切了两斤柠檬。
大部分时间是温孤宴舟胜出,此人精通翎卿的所有喜好,做这事手到擒来。
展佑丞一次没赢过,此人是温孤宴舟的反面,精通翎卿所有难以接受的食物,尤其热爱香菜,翎卿看到他家门都不想进去。
“听起来很不错啊。”亦无殊说。
“在想你不在我也过的很好?”翎卿说。
“对啊,希望你需要我,告诉我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又想你过得好,就算我不在也不会冷着饿着,怎么办呢?”亦无殊说,“翎卿给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翎卿残酷道,“你要是死了,我照样吃香喝辣,到处串门,多的是人想尽办法让我满意,来讨我欢心,我最多一天抽个一盏茶来怀念你。”
亦无殊在心里概括了一下。
嗯,翎卿说要天天想他。
翎卿:“等你去转世了,我想你了我就去找你,把你吃干抹净了就走……”
“还有此等好事?”
“……让你自己慢慢去转世,我继续锦衣玉食,”翎卿皱眉,加重语气,“等我看到更好的,我就把你彻底忘掉。”
“然后再喜欢上我?”亦无殊一本正经。
他朝翎卿那边微微侧着身,敛在睫羽下的瞳仁温润剔透……外人完全看不出他在说什么厚颜无耻的话。
翎卿顿了顿,错开目光,侧脸拢在水榭灯光下,空静的雪山染上了烟火气似的,“不,不会喜欢你了。”
亦无殊呼吸稍稍停顿,然后重新笑开,鼻高唇薄,琉璃似的瞳孔深处流转着金色的光,恍如明珠生晕,“在骗我。”
他用的不是疑问语气。
翎卿察觉空气异动,侧过头,发现四周已经被围满了细若无物的命运线,不是一根两根,而是铺天盖地,细密如蛛网,翎卿感觉眼前蒙了层白沙,看人看物都如隔雾观花。
一只手伸进来,把他眼前遮挡的白纱拨开。
“没有这种可能,”亦无殊说,“你身边有我,无论是哪条命运。”
“你能看到所有的未来?”翎卿目光动了动。
“看不到,我失去的权柄太多了。”亦无殊曲起手指,抵了抵翎卿的下颌。
他看不到未来。
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有没有翎卿。
医者不自医。
神明也无法预言自己。
看他满身挂满命运线的模样,亦无殊弯了眼睛,“像个新娘子。”
翎卿原本还想讽刺他,看不到还装什么,就听到这句新娘子,冷冷纠正他:
“穿白的叫披麻戴孝,我的二夫人。”
他话音未落,他身上都命运线忽然绽开一抹红色,像是一滴红墨水滴在了一尘不染的雪堆上,快速晕染开来。
悬挂在水榭梁枋上的也没能幸免,红色丝线自下端向上蔓延,将最后一段也染红。
仿若时间倒流。
黑白水墨画染上浓墨重彩。
亡者归来。
翎卿目力极佳,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红墨水,而是字,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名字,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了所有的命运线。
“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写上去。”
“翎卿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啊。”
翎卿沉默了很久:“这就是你利用命运线偷偷在我身上掏钥匙的理由吗?”
亦无殊咳了一声,被翎卿一把将结界钥匙抢回去。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感动一下,哪怕一瞬间。”
翎卿冷道:“你不在我腰上乱摸的话我会的。”
“失策。”亦无殊懊恼,“可见人当真不能下流。”
翎卿转头就走,缩地成寸,转瞬就到了宫殿拱门前,挥手关门。
可门合到一半,被一只手抵着,不让他关拢。
翎卿一天内被同一个招式对付了两次,这次不大想配合了,掂量着最后一点耐心。
“怎么,师尊这么快就想到上流办法了?”
“没有,”亦无殊不大好意思,目光游移,“更下流的倒是想到了一个。”
翎卿:“?”
亦无殊揉了揉他唇角,把那块软肉揉得殷红充血。
翎卿想躲的,但亦无殊的声音变了,更低一些,一刹那和百年前的那人无限贴合起来,同样是白衣。
恍如故人归。
他闷闷地笑了声,“夫君回来了,翎卿乖,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