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门缝,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挑着暗黄床帐的大床在最里侧,床上躺着瘦如薄纸的女人,其他仆妇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围拢成一个半圆,护着最后方的老妇人。
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草草包裹的襁褓,面目模糊,对女人说:“夫人辛苦了,早些休息吧,老奴先带小姐下去洗漱。”
女人尖叫:“站住!”
她浑身痉挛,拍打着床铺,厉声命令:“给我抱过来!”
老妇人不为所动。
女人情绪失控,歇斯底里:“我让你给我抱过来!”
奈云容容拉着门的手一用力,把门扣下了一块漆,指甲缝里塞满了红棕色的木屑,她平静地看着女人,耳边忽然响起无数杂音:
“怎么可能把孩子给她?上次才掐死了一个,刚出生,她就把孩子活活掐死了。”
“是啊,还好及时被救下来了。”
“听说以前还摔死过一个,都快一岁大了,愣是被她从楼上摔下,发现时都不成人形了,是不是真的?”
“…………”
奈云容容看清了襁褓里那张脸。
不是她的脸。
同胞姐妹多有相似,但她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她。
襁褓里的女婴眼睛更狭长,下巴有点圆,浑身还是脏兮兮的,小小一个紫皮猴子,哭的声嘶力竭。
这是……她的妹妹?
奈云容容觉得这个梦开始诡异了。
“苟小娘。”
身后浓香袭来,沉沉泠泠,少女声如银铃,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走来。
屋子霎时变得拥挤。
床上的女人一瞬面如死灰。
原先冷眉冷眼的老妇人一改冷漠,对着新来的少女恭敬道:“大小姐。”
少女嫩粉的指甲拨弄着婴儿的脸,“这是小娘刚生的妹妹吗?”
婴儿脸上还未清洗过,一不小心就染了污秽,她黛眉微微一蹙,身后立刻有婢女上前,捧着她的手仔细擦干净。
“小娘辛苦了,早日养好身子,需要什么就跟库房说,家里还等着小娘再为家里开枝散叶呢。”
房间几扇窗户紧闭,又刚经历了生产,气味并不好闻,少女一手沿着精致琼鼻,面上还是优雅随和的笑,只是眼里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嫌恶。
她没有久留,婢女上前接过婴儿,带着就想离开。
“等!等等!”床上的女人呼吸不稳,“大小姐,您不能……”
不能什么,她没能说出来。
仆妇们一拥而上,把她口鼻捂住,也不管她身体孱弱,一个个下了死力,生怕她露出一声半点,惹了门口尊贵的人儿不悦。
少女裙裾的环佩轻轻碰撞,笑容不变,望着床上被掐晕过去的人。
明明只是几步远,一边兵荒马乱,奄奄一息,被褥上都还是血,一方精致优雅,从容镇定,好像处在两个世界。
“照顾好小娘。”她轻声细语,“我还等着她再给我生个妹妹呢。”
“是。”仆妇们齐声应诺。
奈云容容从头到脚浸进了冰水里,浑身汗毛倒竖,一阵阵颤栗让她手脚颤抖。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远去的少女。
她当然认识对方,翎卿不久前方才让她去调查过。
密宗圣女。
周云意。
奈云容容脑子艰难地思考。
妹妹……
周云意管她母亲叫小娘,还叫她母亲生的女儿妹妹?
“苟小娘——”走廊中轻轻悠悠传来少女的笑声,依旧是端庄娴雅的模样,语调里却压不住上扬。
她不掩饰轻蔑,“狗娘生的狗崽子。”
奈云容容头越来越沉,猛然往下一点,惊醒过来。
太过浓郁的香料熏香好像还迟滞在她鼻息里,缓了半拍才吸进新的空气。
清新醒脑。
桌香炉散出来的清茶香。
她在魔域,自己家里,不是那条长廊。
“容容?”跪坐着的女子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做噩梦了?”
“是啊……”奈云容容重新阖上眼皮,不过片刻,又被鸟鸣叫醒。
一只鸟飞到她手背上,不断把爪子里抓着的信往她手里拱。
非常讨人厌。
奈云容容:“……”
这熟悉的……
她瘫倒了。
说噩梦噩梦就到啊?
她不是才放了半个月吗?
“中秋快乐。”
信卷展开,简洁的四个字,写得非常潦草,简直像随手抓了张草稿纸写下的,事实也是如此,信写在一张树叶上。
对方的不走心透过纸糊了奈云容容一脸。
不是让她干活。
奈云容容又活过来了。
她坐起来,抓过黑雀撸了两把,感觉这鸟突然就顺眼了,生活重新美好。
“你也中秋快……咦,后面有字?”奈云容容把树叶翻过来,“还有你把我生辰忘了,你的假期扣一天,礼物也要补上——翎卿。”
奈云容容:“…………”
“你不是和那位仙尊在一起吗?要我给你过生辰?”她翻了个惊天白眼。
原本还打算把树叶夹进书里当书签,这会儿是横竖看不顺眼了。
“去去去。”她把鸟赶走,树叶踹在袖子里,又躺了回去。
“怎么了?是殿下那边的消息吗?”沏茶的女孩望过来。
“是啊,”奈云容容有气无力,“让我干活。”
女孩掩着唇笑了一声,“能者多劳嘛。”
“他是打量温孤宴舟死了,逮着我一只羊薅毛,”奈云容容放弃了,“算了,一天就一天,还早,咱们接着玩,刚才说到哪来着,下棋还是射箭?”
“不玩啦,今天中秋,鹤枝她们做了饭,叫我们去吃呢。”
奈云容容:“行。”
她跟着女孩子们朝前厅走去。
都是老魔尊收养的孤儿,长孙仪他们那堆男孩子不住这边,这处宅子是她和这些女孩一起买下来的。
走过水榭回廊,她望了眼天上的圆盘月,原来又到中秋了啊。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翎卿从万魔渊回来之后的第一个中秋。
以前他们都会一起过来着。
过年,中秋,翎卿生辰,几个很重要的日子,不管天南海北,她和展佑丞都会赶回去,翎卿这个闭关闭得日月无光的修练狂也会短暂地抽出那么一个下午,和他们一起吃顿饭。
老魔尊还活着时,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给翎卿庆祝生辰的回忆刹那远去,恍如隔世。
奈云容容眨了下眼,展佑丞笑得露出大牙上的菜叶的画面从眼前消失。
一池荷塘月色。
说是要扣她的假期,其实这个月翎卿就没有非要她去做不可的事情。
下个月也没有。
奈云容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被她赶走的黑雀飞回来,从她手里叼走一卷小纸条,又讨了顿食,就飞走了。
翎卿在吃饺子。
亦无殊没再给他放火烧自己的机会,在翎卿列出的一长条清单里选了最安全的。
翎卿舀起一个饺子晾着,黑雀停在他桌边。
开始叽叽咕咕告状。
它还顺路拎回了另一只迷路的“黑雀”,翎卿在它头顶一摸,黑雀身形拉长。
沐青长老凭空出现,晕头转向,差点没坐地上去。
“这是……”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翎卿。
翎卿看进她的眼睛,“长老辛苦了,这里是镜宗,回去休息吧。”
沐青长老一肚子问题想问,见翎卿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识趣地没有问出来,磕磕跘跘道:“麻烦魔尊了,密宗那边……”
“我让‘人’盯着了。”
沐青长老只得点头,“好,那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