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晋国也有小半个月了,沐青长老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
要是那位圣女真的去接触了她,沐青长老第一次卧底,不得浑身不自在才怪。
他没料错,沐青长老早已经到极限了。
同样是树林茂密的山头,树枝交错间,露出隐蔽在山间的古老宅院一角房檐。
庄严的石雕历经风吹雨打,狰狞的面孔被腐蚀掉一块,只剩下一只怒睁的兽眼。
靠近回廊里侧的房间内,沐青长老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耐不住站起身,绕着屋子一圈圈走。
一边走一边叹气。
焦虑溢于言表。
她知道隔壁有人在观察她,不过这种行为无所谓,她又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叛别人,在接连遇到打击,提出自己的理念却被否决,又被赖以生存的宗门抛弃,坐立不安才是对的。
要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别人还要怀疑她是不是沐青本人。
沐青长老走了两圈之后,又强迫自己坐回了凳子上。
正想宁心静气打坐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她心头一紧,转头看去。
是一只和普通小鸟,就是一身乌鸦似的黑羽毛,一点杂色没有,看起来非常显眼。
沐青长老失望地坐了回去。
灵力化出来的东西很容易辨认,这显然是一只真正的活鸟。
她还以为是掌门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回想起这一路,她现在还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
在晋国皇宫中用着膳,腰间的腰牌忽然亮了起来。
不算刺眼,只是在玉牌表面蒙了一层银绿色的浅光。
那顿膳是谢斯南的丧宴,晋国皇帝一改他们第一次来时的模样,不再只是坐在高位上品茶,胃口极好,旁边布菜的太监频频给他夹菜。
反而是翎卿这边的人显得意兴阑珊,他们第一次来是来找事的,也是好奇皇宫宴席是什么模样,现在新鲜感过去,对这样一顿饭提不起兴趣来。
大臣们推杯换盏,庆贺“新皇”登基。
一派和乐融融。
整个大店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好像全场就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是某个人的丧宴。
她本来也吃不太下,正巧借着这个机会放下筷子,把灵力注入玉牌之中。
那时她打死都想不到掌门会给自己这样一个任务。
“……您确定我这样做,魔尊真的不会把我杀了吗?”
这一路行来,她也发现了,翎卿不是个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刨除他的变脸速度,以及和亦无殊——这个他名义上的师尊之间过度的亲密,算得上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
中途他们路过一座城镇,恰好是那座城的花灯节,翎卿那边一个挺年轻的女孩看到路边贩卖的花灯,非常感兴趣,翎卿还让人专门多留了半天,让她们去玩,还给她们报销买花灯的钱,惹得一帮男孩子嗷嗷叫,说殿下偏心他们也要,还有一个去抱翎卿的腿……被翎卿踹出了二里地。
但好相处的前提是别招惹他,也别试图去同情他的敌人,不然他立刻就能翻脸。
沐青长老是有点迂腐,心里固守着正邪不两立的观念,不会被这点小事迷惑,就觉得翎卿是一个好人。
但这点观念还不足以支撑她去找死。
翎卿的耐心真的不怎么样。
她试图说服掌门。
结果掌门把她说服了,“你先干着嘛,等过两天我就找个人来接替你,没事的,沐青长老可是我们镜宗的顶梁柱,相信自己,万一要是有个意外,我来给你救场,而且魔尊那么聪明,肯定听得懂,怎么会出事呢?”
沐青长老一辈子没出过几趟宗门,完全没发现这套说辞和坏人骗人误入歧途的说法有多像,迷迷糊糊信了他的邪。
好在魔尊真的没杀她。
还顺势把她扔在了晋国皇宫外。
她脸上的迷茫还没褪去,都没来得及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假装一下焦急和气急败坏,一架马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驾车的人穿戴十分低调,通身不见金银财宝,却能看得出身家不菲,气息沉凝,修为也不低,长了一张丢进人群就认不出来的脸。
沐青长老眼神一凝,看到他袖子上属于密宗的暗纹。
至少也是内门级别的存在。
那人十分惊讶,毕恭毕敬向她行礼:
“沐青长老?”
沐青长老年过几百,还体会了一次忐忑不安,捏紧袖子,“你是……密宗的人?”
她也不好装瞎子,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张老实憨厚的脸,让人感觉十分可靠,“是,我们圣……”
他好似说漏了嘴,立刻噤声。
沐青长老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你是陪你们家圣女出来的?”
“哪能呢,圣女在密宗呢,怎么会在这里,”车夫压低了声音,“我就是个给圣女跑腿的,出来买点东西,您可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沐青长老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不能声张的,难道是买什么违禁物品?
但她一向以知礼著称,点了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她还在为难,要怎么才能把话题引到掌门想让她做的事情上,车夫先一步开了口,“长老,这是在这干嘛呢?你们宗门里的人呢?怎么不见和您一道?”
按理来说,长老带弟子出门历练,为了保证弟子的安全,彼此之间间隔都不会太远,方便随时前去支援。
极少有沐青长老这样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的。
沐青长老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不太擅长撒谎,措辞不自觉慢下来,对方只当她遇到这种事难以启齿,心下怀疑顿消。
南荣掌门让沐青长老来做这件事,不是没有考虑。
沐青长老是灵舟上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可以说她完全是屈服于翎卿的淫威,才不得不听翎卿的。
她看过翎卿残忍的暴行,基于她的本性,她不可能认同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
何况她某些方面的观念近乎陈旧,固执地坚守着道义。
对于不知事的弟子,就算伤害她她都能原谅,但她对于一些恶人恶事,却是彻彻底底的零容忍。
先天就占着和翎卿两相对立的立场。
镜宗这段时间饱受舆论压力,而造成这一切的魔头却跟没事人一样,还打算跟着她回去。
她怎么能容忍呢?
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魔头和那么多一无所知,还毫无反抗之力的弟子混在一起吗?
她突然对翎卿表达不满时,就像火山积压到极点,突然爆发,就连长孙仪都没发觉哪里不对,还跟她越争执越烈。
要不是翎卿看到了她的动作,以及和亦无殊一样,天生对善恶感知过于敏锐,翎卿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连不善言辞在这里都成了优点。
车夫自己就替她补完了经历,“莫不是……和弟子发生了什么不睦……”
他发觉自己又说了错话,连连赔罪:“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关心长老,还望长老莫怪。”
沐青长老麻木地看着他。
这眼神被车夫认成了被戳中心事后心中难受,一向大度不与人计较的沐青长老,竟然会失态到如此地步,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车夫痛心疾首,十分为她感到不值,口若悬河地说:
“不过长老,就算您不高兴,我也要说句公道话,这做人弟子的,尊师重道,是最起码的规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跟您起争执呢?真是太过分了!”
沐青长老:“……”
对面这人应该也知道翎卿的身份吧?谢斯南虽说和百里璟绝交了,但要是能给翎卿添堵,绝对是不留余力的。
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她还真是头一遭干。
幸而对方是个熟练手。
“这样吧,长老,我看您这玉笛也不方便带您回去,您要是不嫌弃,不如让我捎您一程?”
车夫图穷匕见,试探地提出询问。
沐青长老面如死灰,好半天才摇了摇头,“算了。”
这个情节是南荣掌门一早就安排好的,她只需要说出来就行。
“我暂时不想回去,就不劳烦你了。”
车夫大惊,“那您是要去哪?”
“天地之大,”沐青长老惨笑,“总有我的去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笑容里的勉强绝不是装的,因为她现在是真的有家回不得。
还得在这陪人演戏。
“这样吧!”车夫慎重思考片刻,一拍手,“您要是暂时没有落脚点,不如跟我一道,密宗不比镜宗,一处院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圣女好客,要是知道长老过去,必会扫塌相迎。”
他一介车夫,哪有这样随便收留他宗长老的权利,要不就是他采购的东西当真特殊,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
再不然圣女就在马车里,现场给他下了指令。
除了这两种可能,那他就是专程为了沐青长老而来。
显然第三种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会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