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敏锐地听出什么,“他不让‘我’出去吗?”
怎么还需要借着各种理由偷摸往外跑?
“是啊,大人很忙,祂说您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但您那时候已经很强了,强过世间大多数生灵,又对众生毫无怜悯之心,所以不能放您出去。”
稚子身怀利器,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智,这将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谁,都不会把世界的存亡交给一个满心戾气的孩子来决定。
翎卿不喜欢别人禁锢自己,但这个理由还算能接受,“他骂你了?”
“这倒没有,”非玙笑呵呵地,“那位大人脾气很好的,一般不会生气,您经常带着我一起骂他,被他听到好几次,他都不在意的。”
“‘我’骂他什么?”
非玙突然就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不提了。”
听着就有猫腻,翎卿:“说。”
非玙:“……您诅咒他阳痿。”
“……‘我’为什么能想到这边去?”翎卿麻木。
哪怕是诅咒亦无殊从此手抖拿不起剑了呢?
痴呆了也好啊。
为什么骂的这么……这么不入流?
“因为您长不高啊,”非玙小小声说,“您一千年就长了两寸,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您非常仇视那位大人……”
“好,可以了,不要说了。”
说着说话话又说回来了,翎卿头疼,“他”的嫉妒心这么强吗?还是说他的好胜心已经蔓延到这种方面了?
“我们还是来说毁灭世界吧,”翎卿冷静道,“我具体是想怎么个毁法?”
“把有罪之人全部杀了。”非玙说,“那时候世上已经有修仙了,虽说有心魔考验,还有大道之争,但总有那么几个家伙,坏得极其坚定,或者说他们从头到尾就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也不觉得自己有错,道心比寻常人还要稳固,心魔压根困不住他们,命还特别长……”
祸害遗千年。
翎卿懂了,“把他们杀了,然后呢?这不挺好的吗?这天谴跟死的一样,有人把他们杀了不算替天行道吗?”
“问题是按照您的标准,全世界一个都活不下来,人人都有罪,您是人性本恶的忠实拥趸……”
好的,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翎卿好奇:“那你身上的罪名是什么?”
“……我不是人,殿下,在您心里,灵物一类要比人更纯粹,更得您偏爱,不过,就算不提这个,在您的审判下,我应该是接近完美的那一类吧。”
非玙又露出了那种回忆的微笑,好像老人总喜欢徜徉在过去的回忆中。
“您曾经夸过我呢,您说我善良却不愚昧,勇敢却不鲁莽,坚强却不失柔软……”
翎卿按了按唇角,默默心想:“‘我’究竟把你使唤成了什么样,才能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但是殿下,就这一点,我还是更赞同那位大人。”
非玙杵着拐杖,像一个真正历经世事的老人那样,看着鲁莽又偏执的晚辈,发出悠长的叹息。
“世间的事是很复杂的呀。”
“无论规则有多严密,它总是死的,一个人想要作恶,有太多办法了,”非玙说,“比如一个人,假如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养子,为了谋夺家产,把主家全部杀了,一共十六口命,他该死吗?”
“当然该。”
“那再假如,他曾经也是一个家中备受宠爱的孩子,家里虽然贫穷,但父母恩爱,上慈下孝,只是母亲突然生病,家中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父亲跪求郎中抓药,郎中就是那户富贵人家的家主,他看着男孩父亲苦苦哀求,却不愿意给呢?”
翎卿不需要想。
“还是该死,别人的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母亲都要病死了,需要的药材和精力都不在少数,开店总有成本,要是人人都能用自己的不得已,通过哀求要挟别人帮助他,不然就能理所当然杀人全家,那全世界都得疯了,我是不是能骂他一句罪魁祸首?”
非玙静静看着他,“殿下,世界需要善心。”
“但给不给善心,应该由自己决定。”翎卿寸步不让。
他似笑非笑,“你知道我听你说这些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字一顿,“还好我是个坏人。”
“人想要拿到一件东西,不靠自己,去靠别人发善心,等着别人主动为他承担后果,然后坐享其成,这是在逗我笑吗?”
他唇角扯了一下:“况且你这还是强迫的,怎么,逼着人家当圣人救苦救难吗?血肉全抛,最后歌颂一句伟大?你不觉得恶心吗?”
非玙吐出口气。
“好吧,那我们继续说,还是刚才那个故事——假如那个郎中帮了他们,不是无私帮助,郎中收取了他们全部身家,却给了他们一副假药呢?”
“他的母亲因此死了,父亲去找郎中要个说法,反而被郎中诬告送入衙门,求告无门,硬生生被屈打成招,冤死在了狱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那他还该死吗?”
翎卿久久不语。
非玙说:“或者说,郎中该死吗?”
“他只是害死了一个人,只动过那一次邪念,除了那个人以外,他没有害过任何人,按照天谴的标准,他是不致死的,但是在您手里,他必死无疑,对吧?”
“对。”翎卿承认了。
“那横死的那十六条人命呢?他们该死吗?他们或许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享受了郎中行骗带来的好处,郎中骗了他父亲,拿着从他们手中骗来的钱买肉回家包饺子给自己的孩子吃,他们有罪吗?”
非玙再次叹息,“按照您的想法,他们也是要死的。”
“但是殿下,人就是这么复杂,”非玙稍稍偏开目光,从翎卿身侧,看向他背后的万里海域,天高地远,飞鸟划过天际,“而且,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啊。”
——“翎卿,世界很大啊。”在过去,那个人也这样跟他说。
翎卿眼里浮现些许迷茫。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而这个世界,这块土地,这片海,生活着何止亿万生灵,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或许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阴谋诡计,谁来一一决断呢?您能决断一个能决断千万个吗?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对吗?规则可以束缚所有人,包括神,它维持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平稳,而非绝对公平。”
这个世界有两位神。
就像天地间的两只眼睛。
一只从天上俯瞰大地,看出人的善。
一只从地底看向人间,入目皆是恶。
世人在他们眼里被分成两半,一半暴露在光明之下,代表着善良正义勇敢。
一半隐藏在黑暗之中,骨缝里都浸淫着罪恶。
善和恶在一起,组成了人。
“所以全部杀了就能解决了。”翎卿完全认可了非玙口中第二位神的想法。恶是诛不尽的,有人就有恶,那不如都杀了。
“……”非玙捂脸,“全白说了啊。”
而且,好像似乎大概、翎卿之前还没想过毁灭世界,被他这么一说……
“还有我为什么打不过他?”翎卿的关注点更快转移到实际问题上。
毁不毁灭世界先不说,但几万年还追不上亦无殊……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非玙说:“神明说,是您缺少了对众生的怜悯之心。”
“……是这样吗?”
翎卿还记得,他曾经问亦无殊:“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这神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吗?”
“就是要没意思。”
亦无殊笑着回答他。
“有意思,就不是神了。”
这些规则,由神制定,束缚着世间万物,也束缚着神,对的万物要求尚且松泛,对神明的要求却严苛到毫无余地。
人杀人不一定会死,但神要是杀人,天谴立刻就会降临。
哪怕只是神骨,也要受此约束。
“为什么?”翎卿曾经理解不了。
神生于世间,长于世间,又和万物都不同。
生而为神,为什么不是荣耀,反而要枷锁加身?
“因为我不是个好东西。”
亦无殊是不是个好东西翎卿不知道,但一个想毁灭世界的魔,绝对不是。
“最后一个问题。”翎卿忽然说。
非玙放下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沧桑道:“您问。”
翎卿站起身,斗篷沿着身体滑落,掉进海水中。
他依旧是成年之后的模样,姿容姝美,眉目奢华,不需要任何珠宝点缀,只要静静地站在那,诡异的、邪恶的、让人感到不祥的美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每一寸皮肉下渗透出来,无声引诱着人沉沦堕落。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的莲花纹路。
一道同样修长的影子在他身旁浮现。
同样颠倒众生的美貌,同样靡艳柔媚。
他们上一次这样并存,还是翎卿初到镜宗,选择接受莲花的力量,在莲花池中闭关时,莲花趴在水面上看他的时候。
一层池水隔开两张面孔,水面上倒影出的影子相似得惊人。
从某些角度看上去,活似照镜子一般。
只是眼角眉梢细枝末节的不同,大概还是来自于翎卿的父母,孩子总是和父母有相似。
翎卿就这样站在非玙面前,问他:“你刚才说的,所有的事,指的人是谁?”
“我,还是他?”
莲花有些讶异,朝他投来目光,不过须臾,又变为了微笑。大概是托他那张脸所赐,眼睛轻轻一弯,就是无边的甜蜜和亲昵。
“翎卿?”
“是您。”
非玙再度弯下腰去,朝着翎卿的方向,深深一礼。
“我说的是您,殿下。”
【作者有话说】
刚出现时:老夫以凡人之身征天,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认出翎卿之后:哎哟小主子今天又多吃了一碗饭呢,(板起脸)你可是少爷带回来的第一人
第二卷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