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说你性格和我一个朋友很像,”翎卿补充,“我那个朋友才十五岁,很……不着调,经常咋咋呼呼,但我看你……”
“以前确实是那样,”非玙叹息,“但人总是会老嘛。”
“你也不是人啊。”
非玙幽幽地说:“您还真是一点没变嘛,说话好难听。”
“……”翎卿略过这一茬,“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了吗?”
虽然从幻影中看来,两人确实是从小相识,但这个“从小”也是有区别的,出生就认识也叫从小,八九岁认识也叫从小,黑蛟说的是哪一种?
“是啊,我三岁就认识您了,您那时候好像一千多岁了吧,但还是三岁模样呢。”非玙回忆着过去,摸着胡子微笑起来,“后来我长大了,可您还是那么矮,长得非常慢,一千年才长了半个脑袋高,可把您气坏了。”
“…………”翎卿冷静道,“这种没用的事就不用说了。”
他决定不绕弯子了,不然指不定黑蛟又把话题扯远了。
嗯,不是怕黑蛟又翻出什么“黑历史”来。
“‘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亦无殊?”
“原来您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非玙惊讶,“那看来您是真的全都忘了,还有那位大人,您不记得这些,那他就还活着?”
“回答问题。”翎卿说。
“嗯……”非玙犹豫了下,怕说出来翎卿又去和亦无殊你死我活,但长久以来服从的本能又让他没办法拒绝翎卿的问话。
很快,本能占了上风,他说:
“您要毁灭世界,大人不让您毁,您那时还年幼,生长缓慢,神力不足,打不过那位大人,所以……”
所以……
——“正邪不两立。”
——“打不过。”
莲花当初跟他说的居然是真话。
一个字都没说谎。
作为一个自称为魔的家伙,莲花真是过分诚实了。
“我为什么想毁灭世界?”翎卿纳闷。
虽说他也没觉得这个世界好到哪去,但毁灭世界还是挺麻烦的吧?
“他”以前志愿这么宏大?
“您说,世界上肮脏的人太多了,人性本恶,人心更是丑陋得让人作呕,你要把人全杀了,还世界一个干净。”
“哦……”翎卿还是挺理解他的。
他之前和亦无殊聊天,问亦无殊一般怎么找那些穿书的人。
原本是想刺探情报,以便更好地误导亦无殊。
但亦无殊说:“你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吗?系统选的穿书者一般不是好东西,只要是人渣扎堆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
翎卿默默喝茶不语。
……世界上还有比魔域更人渣扎堆的地方吗?
就翎卿在魔域认识的人,算得上好人的,一只手数完了还有剩——
根本不用数,就只有展洛这一个。
他想起他认识奈云容容的时候,一间昏暗华丽的屋子,只用烛光照亮,丝竹靡靡,到处都是男欢女爱的调笑声,半空里飘动的空气都是污浊的。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男人兴奋扭曲的脸,和女人嫩白的胸脯和大腿。
奈云容容就是在这种时候被带了上来。
那时她还不叫奈云容容,奈云容容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就像长孙仪和相里鹤枝他们一样,都是从地狱中走出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那时候,她叫歌鹤。
一个舞姬。
瘦弱的女孩孤零零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身上只围了两片轻纱,白皙的腿上全是铁链和鞭子留下的伤痕。
她颤巍巍地站着,像是一个商品,供人取乐挑选。
“殿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您远道而来,特地叫来给您松快松快。”她的主人谄媚地凑到翎卿面前,试图用这个小女孩换翎卿对他高抬贵手,在老魔尊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
肥头大耳的男人转过脸,和善讨好的面目骤变,凶残蛮狠地呵斥:“还不快点动起来,杵在那做什么?”
“给老子跳!”
“腰扭起来,还有腿,你躲什么?”
“没用到东西!”
“过来!爬过来!让殿下看看你!”
那个小女孩忍着膝盖上的伤艰难爬到翎卿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她实在太美丽也太孱弱,像一只美丽的羔羊,仰着细长的颈子任人宰割。
周围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贪婪而丑陋。
只要翎卿拒绝,毫不怀疑这些人会一拥而上,把她瓜分。
在场众人只有翎卿是不觉得她美丽的。
无关容貌。
假如他对魔尊没有利用价值,没有神骨,没有千山雪,他的下场会比这个小女孩惨无数倍。
那里是魔域,是世间至恶汇聚的地方。
弱小就是原罪。
那一刻,他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女孩,心里涌动的是无边的怒火。
还有毁灭的欲望。
他拿起身边的杯子,摔在地上,老魔尊的人一拥而上,很快控制住了场面。
他把这个叫歌鹤的舞姬拉起来,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引着她握进手里,那一刻,说不清魔鬼在谁的耳边蛊惑,翎卿说:“去杀了他们,我带你走。”
歌鹤颤抖地握着刀,迎着那些惊恐憎恨的目光,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
第一刀,她半边身子都被喷溅上血。
但她不害怕,翎卿看到她发亮的眼睛,她高高举起刀,很快有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把她的“主人”变成一摊烂泥。
然后她爬起来,走向第二个人。
鲜血喷溅,火光和烛光一同染红了夜色。
翎卿看着她杀人,心脏因为兴奋而鼓噪,就连喘息都在逐渐变重,浑身的血都在发热,一股极端刺激的感受让他大脑发昏。
那是杀戮。
他渴望杀戮。
记忆中的血花好像蔓延开了,翎卿竭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指尖,问:“我是谁?”
他有些疲惫,却又太想知道这个答案,只能撑着抽疼的头,挤出问题:
“我是……什么东西?”
非玙说:“您是世间第二位神明。”
轰——
血花散开了,翎卿眼前一片血红。
虚空中仿佛有一道身影转过身来,于高空之中静静俯视着他,黑发曳地,雪白的面容安静而邪恶,罪恶一样的美貌,糜烂奢靡的莲香散发出来。
那是……
莲花?
不对,翎卿闭眼,那不是莲花,那是……
成年之后的他自己。
他好像能听到那个人在说话,明明祂没有张口,但他就是明白那个人心中所想。
心里无边的恶意翻涌出来。
翎卿被迫跟着祂思考,祂的眼底照出众生的欲望——
一栋大宅院中,年过半百的继父在暗中窥伺貌美如花的继女;妾室和管家合谋,打算生下私孩子就杀了家主谋夺家产;小姐想和书生私奔,被丫鬟发现,怕她去告密,两人勒死丫鬟埋在树下。
画面转到一片战场。
士兵拼死杀敌,一把刀砍下,战友却为了活命,拉了旁边的人垫背。
将士在拼命,将军们吵得在营帐中面红耳赤,副将嫉妒主将的才能,面上说着一定马上调兵支援,心里却在想出卖对方换取利益。
主将好大喜功,战事还未结束,就想着把功劳全部堆在自己身上。
监军摸着袖子里沉甸甸的银两,想着这趟来的值,贪墨军饷果然要找同道中人,这次战争死的人多,说不定抚恤金也能动一动……
遥远的皇宫,帝王纸醉金迷,搂着宠妃醉倒在酒池肉林中。
丑陋的、不堪的、肮脏的……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存在呢?
那么恶心,不如毁掉好了。
祂生来不就是为了清扫罪恶的吗?
翎卿额角沁出汗来,心底的恶意堆积成一摊腐烂发臭的沼泽,从心底冒出泡来,叫嚣着把一切都毁灭。
过了许久,他颤抖着滑动喉结,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这怎么能叫新生之神?
这分明是……
他又听到了一声冷笑。
还是和上次一样,来自他的心底。
莲花冷冷道:“自欺欺人。”
非玙说:“‘你’是世界上第二位神。”
莲花说:“自欺欺人。”
翎卿按下所有念头,问非玙说:“神会想着毁灭世界?”
非玙摸摸自己的头,“可能神有自己的想法吧,我就是条蛟,只负责陪您玩耍,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您小时候好几次借着帮我的忙跑出去,被发现之后,我差点就被那位大人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