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讲真的,不是玩笑,我可以拿身分证给你看……」
杜言陌很冷静。「我去年就知道了。」
安掬乐:「……」
当初发现安掬乐离开,没有去向,找不见人,他自然找了征信社。对方问他:「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位?长相一样,可是年龄不符……」
杜言陌接了资抖,傻了很久。
他想了那么多,就是没想到他们差的不是六岁,而是……十三岁。
一下子多了七岁差异,若说无感,那是不可能,他难以相信,反刍过往,那人提及自己学业、工作情况的含糊其词,每逢庆祝生日时复杂难辨的笑……串连下来,全有了解释,这么大的事,他竟瞒他、一直瞒他……为何?
思及缘由,心痛促使他全身都痛,痛得不能自已。他不敢想象,那个从来不屑说谎的人,却得不断用谎言来圆谎……他独自守着这秘密,究竟有多难熬?
两人最初关系,远远不到坦承程度,高中那三年,杜言陌回忆起来,确信以自己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可能接受真相。六岁的差异便已令他十足煎熬,再一倍数字砸下来,他肯定崩溃,冲动毁了两人关系,最后……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后悔。
他足足花了一周时间,尽力想开,最后告诉自己:这是筹码。
大得足以他翻盘的筹码。
他痛哭过,差点连心都烧熔,历经了这么一场,倘若还在纠葛年岁差异,安掬乐迟早要走,反正都要散的,不是吗?
杜言陌有力道:「说完了?现在换我说了。」
安掬乐仍在错愕,这和他预料情况差异太大,青年不是应该某女角上身,摇他肩膀并大喊:「皇上,你害得我好苦啊~~」之类吗?
杜言陌:「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没主动找你?」
安掬乐没答,他看着青年,巍峨在前,时光如刃,过往的稚气当真削去,完全没白捱。他在大千世界里,经得历练、获得成长、变为男人……他胸口疼,心跳太剧,快要穿破胸膛。
「我给自己两年时间,等你回来。你那么爱我、疼我,信上连句分手都舍不得写,我想你总会心软来找我,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狠。」
狠得令他午夜梦回,梦见安掬乐以冷淡表情讲:「我不要你了。」不论自己如何认错、乞求,都没用。但偶尔也有好梦,他们在那间屋子里,相拥做爱,倦怠至极的恋人像只猫儿,软软靠他身上,他扳起对方下巴,不停吻了又吻,而对方瞅他眼神,始终缱绻……
是,他爱他,那么爱他,总会有余地的。
若不这般砥砺自己,那段期间,他肯定会废掉。
他超马成绩斐然,媒体上门,杜言陌万般配合,他怕自己曝光不够,又怕太够了,引发关注,将来会给两人关系增添麻烦,一直算着盼着,终于见了面,安掬乐却说是因工作而来,装作与他毫不相识的样子。
杜言陌心惶极了,采访当中频频出神,直到摄影,他发觉原来自己的身体对安掬乐仍有吸引,他想,最差不过如此,当年他们能以炮友的关系开始,现在未必不能……
可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从没好好懂他……没懂他有多爱他。
「我知道,你爱我。」青年忽然就说了这一句。
安掬乐闭了闭眼,承认得很干脆:「是。」
可随后抬眼。「又,干你屁事?」
杜言陌一傻,世上竟有这般理论,你爱我,却与我无关?「那……我爱你呢?」
「同样,干我屁事。」
简直荒谬。
可你又不能说它没道理,爱情原先就是一个人的事,强加的感情,不啻于一种暴力。
杜言陌没在意,他已确认了最想确认的事,他伸手捧起对方的脸,说道:「没关系,就算不干你的事……我还是爱你,很爱你,非常爱你。」他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果决道:「所以,你不能这样对我。」
安掬乐怔忡。
杜言陌:「连死刑犯都会在法庭里听受自己犯下何种罪刑,你宠我、疼我、爱我,却从不教我该如何用你喜欢的方式宠你、疼你、爱你,好像打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跟我长久。」
安掬乐:「……」
他知青年一向敏锐,却没料,他竟能看透至此。
杜言陌语调平静,眼神却很动荡。「是不是这样?」
安掬乐静了阵,回:「是。」
这答案,杜言陌毫不意外,这一年他早翻来覆去的,想过很多遍。
「你甚至在等,等我犯下过错,你好顺理成章离开,我一直在想我们有的是一辈子,能吵能闹能爱,你却连吵闹机会,都不给我。」
青年素来寡言,可一旦当他长篇说话,那每字每句,必定能说到骨子里。安掬乐心神晃荡,他的确没想过要与他永远,毕竟他们的时间轴,从一开始就不同步。
杜言陌再无法自制地拥他入怀,深切沉痛地责问:「我想的是一辈子,你想的是多久?」
安掬乐被他抱着,并不挣扎,只木木问了句:「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
「我知道。」杜言陌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磨蹭,像往年讨宠那样。「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安掬乐笑了,这是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那段经典台词,他喜欢那部戏,或说更喜欢里头张国荣的扮相,华美而凄绝,他拉着青年看了不少次,未料他居然记着。
安掬乐茫茫想:冉撷羽那妮子怎还不来?他觉得自己快捱不住了。
一辈子……
一辈子。
蓦地,像有根紧绷的弦,在他体内撑到极致,安掬乐连断裂声音都没听见,就已一个反身揪住杜言陌衣领,由下往上瞟看,声音嘶哑:「我告诉你什么叫一辈子,就是从今尔后,不论贫困、喜乐、潦倒、疾病,你都得在我身边,不再自由;等我老了你得帮我推轮椅、包尿布,而且这机率大得很,我烟酒色样样沾,屁眼又出又进……」
杜言陌睁大眼。「菊花先生,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白痴啊!」安掬乐不客气,狠狠巴他头。「我是问你想清楚没有!或许你一生就这么一次机会能摆晩我,我也……」就这么一次,能离开你。
五年、十年以后,当青年有了其他更好选择,他不知届时自己还能不能漂亮抽身,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变成这人的担负、累赘……唯独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承受。
他不如去死。
青年却道:「太好了。」
安掬乐瞪目,你妈咧。「是啊,恭喜你了。」
杜言陌听出他话里少许不爽,笑了。「不是,我是说……太好了,只要这一次我能把你追回来,你就再也走不了,对吧?」
安掬乐傻眼。
杜言陌贴近他:「是这个意思吧?」
青年无形压迫,把他的话意弄拧了,可安掬乐终归没法否认,索性坦承:「对。」
到时候,可是社会案件了,XX日报头条之类,同志情杀疑云,兴许还会沦为节目题材,令某人激动大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杜言陌神情舒了开来,安掬乐毫不犹豫泼他冷水。「前提是你得先追回来。」
杜言陌:「嗯,我努力。」
我不是鼓励你啊……安掬乐结舌,不懂事情怎变成这样了?他最先设想的明明不是这结果,桥归桥啊路归路,兴许青年还会恨他骗他,与他恩断义绝,然而百转千回,竟然走回原来胡同。
一辈子。程蝶衣说:「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眼前小他十三岁的青年,当真想好,何谓一辈子?
安掬乐眼眶骤然红了,眼泪无预警落下。他居然……居然想相信他。
杜言陌见状心惊。「菊……」
会议室门「砰」一声打开,一个女人冒冒失失闯进来:「抱歉抱歉,主编找我……喂,安掬乐,你哭了?!」
冉撷羽从未见过这没心没肺的落泪,整个人痴呆了一晌,想都没想,抡起椅凳就要砸,结果太重搬不动,气喘吁吁。「你……你欺负我家小菊花!」
杜言陌还真没法否认,不管何种方面,他确实欺负过这人。
倒是安掬乐,他揩了泪,走到冉撷羽面前,戳她额头。「白痴,我那是睫毛太长,掉进眼里。」
冉撷羽半信半疑。「哦?」
他拍拍这位好同事的肩。「走吧。」
「菊花先生。」杜言陌在后头唤,安掬乐顿住脚步,听他强调:「你不能不给我机会。」
安掬乐静了一会,最终拉着冉撷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