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众人:……

吃了一堑,第二场顾劳斯再不上当。

泰王绑不着人,竟厚脸皮顶着一张六十岁的老脸,成功冒顶十六岁的考生,混完了第二场和第三场。

老王爷背四书五经不行,混公文与策问,还算如鱼得水。

才怪。

考完他嘚瑟地同安庆府的穷书生们对了一波答案。

一通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直把人山娃子怼得怀疑人生,无不认定考砸了,此行更是雪耻无望。

有几个不等放榜,就咬着袖子要回家。

“顾小恩师,学生不能再留在此处自取其辱!”

“是啊,今日之耻,吾等留待三年后再战!”

顾劳斯抄起大扫帚,就把这老祸害扫地出门。

顶着他的名头,写的什么玩意儿???

那卷子答的,不仅歪屁股,还蜜汁自信。

还好低分卷不用公开处刑,否则他定然要敲泰王一笔名誉损失费!

也幸亏他翘了后两场。

人方白鹿,第一场过半虽然醒了。

可一睁眼发现偷鸡不成蚀把米,坑人不成反被设计,他心中激愤可想而知。

左右错过试题,书、经两门俱废,他干脆提前交了白卷,后两场直接弃考。

真去了,难不成跟空板凳大眼对小眼吗?

方白鹿是个聪明人。

眼下首辅之争正炽,京中他大伯与陈尚书撕咬得紧。

方徵音才奉命下江汉彻查程先贪腐事,陈尚书就指柳巍赴南直主考,说是偶然,谁信?

他深知这一场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动笔。

原想将计就计,借此嫁祸顾悄,未曾想某人身前竟是铜墙铁壁。

这场他未能得手,是他失策,棋差一招。

但无碍,他还留有后招。

离开前,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某人,眼中尽是志在必得。

令人意外的是,他这一走,就此销声匿迹。

连最忠实的小跟班沈宽,想要告发陆鲲与玉奴,都没有寻到人。

但方白鹿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虚虚实实一番谋算,刚好正中顾影朝下怀。

三场过后,考生解放。

外帘如火如荼封卷、誊卷,内帘马不停蹄阅卷、评卷。

柳巍这场,不仅没有作妖,甚至还难得放权。

除了五经魁须他过目,其他悉遵诸房意见,甚至允诺将草榜交由高邑定夺。

五经魁便是五经分房阅卷后,各房得出的第一名。

高邑毕竟年轻,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得令后自是感恩戴德。

没想到口碑不好的柳大人,其实人怪好的哩!

而同考们身经百战,面面相觑,都嗅到了一丝危险。

通常这种情况,都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这次乡试,怕是大有问题。

主考不作为,意在摘出自己,初出茅庐的副主,就是他精挑细选的背锅侠。

同考们哭丧着脸,十九年两直特大舞弊案,惨绝人寰的屠戮还历历在目,他们是造了什么孽,又要再来一次?

于是,脑筋转得快的同考们纷纷跟着摆烂。

只剩利欲熏心的那几个,鞍前马后围着高邑,七哄八逗地定下草榜。

其实里头乾坤不大,也就几个人名次有鬼。

混在一众凭本事上榜的人中间,叫高邑一时也没看出不对。

十几天后,草榜就这样送达柳巍跟前。

柳大人瞅着案上五沓子答题卡,信手一翻。

他阅得甚是细致,纸页拈起放下,发出细碎声响。

这声音落在有心人耳中,被无端放大,堪称一惊一乍。

良久,他放下卷子,问道,“高大人认为,哪份可当第一?”

高邑傻不愣登据实以告。

“这五份卷子,无不文思敏捷,才学出众,书经义理难分高下,非要排个先后,下官以为,当以论取之。”

柳巍微笑,轻轻敲着桌子,“继续。”

“下官斗胆。”高邑拱手。

“大人所出论题,唯有一道最见功底,便是这第三问。”

这道题正是柳巍最自得的题目。

问三代而下,人主能服四夷者,唯汉武帝焉、唐太宗焉……抑守成之君,武事不可废欤?

这题说穿了,就是专为拍神宗马屁出的。

毕竟与鞑靼一战,神宗想打,可国库和民生不让打。

老皇帝憋屈,他这个兵部尚书可不得在马屁上多多找补?

此题倾向也很明显,主战比守成,要更得主考青睐。

见柳巍神色微动,高邑继续道。

“此问虽是问史,却最能看出考生对政事的把握,也最能看出考生是否有安邦定国之能。

通读五经魁答卷,吾以为春秋一房此篇,言之最为犀利切中。”

柳巍一瞅,好家伙,通篇论的都是攻守相悖,以攻为守才是上上守。

文中还隐晦对边境战事表达不满,认为苏青青挂帅后,优柔寡断,与鞑靼对峙半年,守而不攻,有耗空军饷、贻误战机之嫌,对策里也十分激进地建议朝廷,要废老将女将,启用真正有血性的悍将,一鼓作气拿下北境。

柳巍饶有兴趣地念出声来。

他越往后读,同考们头垂得越低。

这特么也太想当然了,哪个人才写的?

鞑靼的铁蹄若是那么好对付,何须用兵将,书生们用笔杆子怒戳就好了……

可他们谁也不敢提反对意见。

如果顾劳斯在场,必然会扶额黑线,这不就是泰王那胡说八道的答卷嘛?

“略显激进,可文辞大气,有王侯将相之雄势,在一众文生中倒也难得。”

既有卮言先生一句“秉公阅卷”在先,柳巍不作他想,顺水推舟就点了这卷作解元。

哪知放榜之后,南直隶直接炸了。

秋风渐凉。

放榜这日天不亮,直隶学子们就熬着大夜蹲守在贡院。

两千人众大气都不敢喘,更没心思说笑。

那紧张的模样,不亚于产房外油煎火烤的准爸爸。

内院下锁时,一群人腾得站起。

一双双眼睛如狼似虎,恨不得灼穿官差手里的黄娟。

张榜的四条八尺大汉,都忍不住抱臂抖了三抖。

不光是考生,外围还堵着诸多彩民。

能不能一夜暴富,就看此时,空气里满是躁动的因子。

一位彩民激动过甚,嘶拉一声,不小心把手里的票子扯成两节。

他登时醒神,跳起脚来,条件反射就一推旁人,“喂,挤什么挤,给我彩票都挤坏了,你怎么赔?”

旁边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嘁他一声,“那也要你能中再说!”

“怎么不能中?我押的可是大热的方家公子!”

他抖了抖手中废票,扯住那人袖子,“再不济也值个五十文,你可别想跑。”

“呵,你们村是不是没通路?

不知道方公子遇着黑赌坊,后两场直接弃考了吗?”

他们这里吵得不可开交,榜前早已炸开。

有那挤得靠前的,几乎是脸贴着榜开始唱票。

“第一名春秋房——应天方白鹿;

解元押中了?诶,解元竟然押中了!

第二名易房,徽州顾影朝;

第三名礼房,徽州宋如松;

第四名诗房,徽州黄炜秋;

第五名书房,苏州王文政。

五经魁后是——第六名,松江吴期;

第七名——”

名单一个一个念下去,人群里头冰火两重天。

中了的手舞足蹈,没念着名字的急得直拍大腿。

安庆府的考生们,与常人不同,常年挂科的经验教会他们倒着扫榜。

从最后一名数起,大家握紧拳头,好一阵推搡拉扯,终于千辛万苦找齐全员姓名,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就被卡第十的沈宽啪啪打了脸。

老大哥时勇心下一突:这对手竟强悍如斯?

他们到底哪来的自信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