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笑,也有很放松的暖色——可能是路灯的影子。
也可能是他不太熟悉的,祁纠醒着时很少会让他看出的疲倦。
那种因为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很可靠的、身份证上成年了的大人,决定暂时放心休息,于是也潮水一样涌出来的懒洋洋。
叶白琅慢慢松开祁纠的手腕,用力咬了咬下唇,抬起手,摸索着覆住祁纠的太阳穴。
“疼吗?”叶白琅轻声问,“揉揉好一点?”
他听见祁纠在喉咙里应了一声,很轻,揽着他的手上稍稍多了些力道。
叶白琅贴得离他更近。
祁纠闭上眼睛,向后靠,握着他的手,放在更确切的地方。
叶白琅给他慢慢揉,力道放得小心再小心,断断续续地笨拙背诵哄人的话,甚至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横下心,疑似唱歌地念了几句《新年好》。
司机刚好停在单元楼门口,回头想提醒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恰好隐隐约约听见一句“祝福大家新年好”。
叶白琅抱着祁纠,面无表情抬头。
司机手一哆嗦,在那双黑眼睛的森森注视下,没敢笑出来,溜下车去开后备箱了。
祁纠被小狼崽晃醒,脸上血色褪去一瞬,缓过神后,就笑了笑:“到家了?”
叶白琅跪在后座,微微弯腰,扶着他的肩膀,脸色看起来比他还要苍白。
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认真看半晌,叶白琅才点头。
“到家了。”叶白琅握住他的手臂,“哥哥,我背你。”
祁纠正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听见这句就抬手,胡噜小狼崽的脑袋:“还没到这个地步……别怕。”
他在叶白琅手上借力,下了车站稳,活动两下身体:“真的是小问题。”
拖久了,是会严重成没法解决的大问题。
但早遇见、早让故事开始的好处不就在这儿——遗憾来得及被弥补,一切都还有改变的机会。
叶白琅抢了所有沉的塑料袋,把冰淇淋蛋糕给祁纠拿着。
“怕晃,怕弄坏。”叶白琅给祁纠强调,“要捧着。”
祁纠配合,把蛋糕捧得挺端庄。
叶白琅勉强满意,来回跑了几趟,把所有买回来的东西都拎上楼,然后抄起手电,折回去接祁纠。
系统听见走廊里的跑动声:“你家狼崽子这个反应,是不是太紧张了?”
其实是有点。
祁纠目前还是保守用药,持续第一阶段的疗程,身体慢慢习惯了副作用,状况不算好也不算差。
但祁纠还是决定好了要配合,站在一楼的拐角,捧着蛋糕,等飞下来的小狼崽。
手电光比人先下来。
叶白琅来回折返,跑得有点喘,胸口起伏着,接过蛋糕
他握住祁纠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拿手电仔细把台阶照亮:“……哥哥。”
他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想不出、找不到话题,但还是想叫祁纠。
祁纠每次都会答应。
有时候会一起摸摸脑袋,有时候是搭在肩膀、揉一揉后脖颈,也有的时候,会给他变出几样小零食。
这是种叶白琅从未想过的安全感——比什么都强,强到“安心”仿佛和“回家”一起,成了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种安全感甚至会蔓延进梦里。
就连做噩梦的时候,只要他叫了哥哥,梦里的祁纠都会一秒出现。
叶白琅被熟悉的力道轻轻揉脑袋,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严格保证手电的光照在祁纠脚下。
楼道里的灯坏了不知道多久,黑黢黢一片,楼梯又是早年修的,估计就没验收过,高一阶低一阶,很容易踩空。
祁纠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当。
“再靠着我一点。”叶白琅指导他,“哥哥,我现在强得可怕。”
祁纠变出支棒棒糖,拨开糖纸,当作话筒举到他嘴边采访:“这么厉害?”
棒棒糖是葡萄味儿的,酸甜沁香,闻一下就足够刺激味蕾。
叶白琅的喉咙跟着动了下:“……”
小白狼难以抵抗诱惑,张嘴叼住棒棒糖,咬在牙齿间,低着头看地面:“……我都没想哭。”
强得可怕。
他都回家了,开门放东西关门,好几趟,都忍住了没想哭。
祁纠给他点赞:“不愧是……”
叶白琅就知道他要说“不愧是身份证上成年了的大人”,忽然快跑了两步,拦在比祁纠快两个台阶的地方,黑白分明的眼睛提前发射眼刀。
祁纠受他一刀,捂着胸口:“啊。”
叶白琅这才拉住祁纠,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扯过来:“还笑话我吗?”
“不了。”祁纠虚心改正,“不愧是实际还没成年的大人。”
叶白琅:“……”
改了,但好像也没完全改。
挑不出问题,但问题好像更大了。
叶白琅被祁纠绕进去,咬着棒棒糖,把祁纠领回家,按在换鞋凳上,跑去冰箱里放那个蛋糕。
“记得吃。”祁纠提醒他,“会化。”
叶白琅换了个门:“那放冷冻。”
他执意把这么个蛋糕留下来,就好像一直以来,也有不少东西,被叶白琅藏在家里不知道什么地方。
连系统都知道得不全,偶尔在衣柜里探险,都会发现一两个仿佛加了封印的神秘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祁纠随手揉的小纸团。
叶白琅藏好冰淇淋,关严了门跑回来。
他练了快一个小时的标准笑容,成果不好不坏,至少是在可以展示的水平。
一只小狼崽,蹲在祁纠面前,两只手扶着他的膝盖,抬着头,有点不熟练地龇牙。
买的饮料和各种零食,冻品炸货,鱼虾菜肉,暂时都堆在桌子上,满满当当。
祁纠叫档口的人绞了肉,有馅有面,等着包饺子。
越到半夜,越有烟花砰砰升空,漆黑的夜穹被弄得五光十色,很是漂亮。
……
叶白琅抬头,咬着棒棒糖,红着眼睛,笨拙地朝他笑。
祁纠停下动作,摸摸他的脸。
“怎么这么厉害。”祁纠轻声说,“我有厉害的小白狼。”
这话比在外面的声音更轻,叶白琅也学他的动作,轻轻摸祁纠的脸和脖颈,他抱住祁纠的肩膀,收拢手臂。
他的脸颊贴着祁纠的颈窝,用跑得通红的脸,去暖那一片沁凉潮湿。
“还有更厉害的。”叶白琅说,“哥哥,我瞒了你件事。”
也不算瞒……无心插柳。
叶白琅看了看走过十二点的时针。
考完试已经不早,开完小班会,逛完超市,路上堵车走走停停,时间过得很快。
他今天成年了。
叶白琅在心里把日历翻过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