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的人很多,裹挟着他们往前走,没办法停下太久,身不由己就进了付款的队伍。
一车的东西变成满满当当几个大塑料袋,叶白琅抢了沉的,跟着祁纠往超市外走。
……冬天的天色黑得很快。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天就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天又飘雪,空气里有种冰凉的微甜。
他们停在超市的门口,差一步就走进夜色。
台阶上有化雪,有点滑。
“哥哥。”叶白琅忽然说,“我会包饺子。”
他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更好,他想看着祁纠,又忽然有点不敢看祁纠,垂着眼睛看飘下来的雪。
塑料袋的分量不轻,勒着手指,微微泛白。
他听见祁纠轻声问:“怎么学会的?”
叶白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梦。
做梦学会的,英语考试最后的十五分钟,他做了个怪梦。
梦里他比现在年纪大,已经大学毕业了,要大上那么几岁。
处境看起来不错,有了发誓要给祁纠买的大平层,有了发誓要给祁纠买的好看衣服、崭新的家具家电,有了叶家。
还学会了包饺子,能包得很好,馅儿又饱满,煮得又不漏。
这些是梦里比较好的地方。
还有不好的地方,很不好的地方——非常不好,糟糕透了。
他看清了一直没找到的那盒药。
怪不得他找了这么久,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任何一家药店都找不到。
药店是不可能卖这种昂贵的专用处方药的。
叶白琅刚醒的那一会儿,卷子被监考老师抽走,坐在结束考试的考场上,整个人回不过神。
英语老师本来不高兴,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住,连紧张带后悔:“没事吧?哪不舒服?用不用联系你家长……”
叶白琅没让老师找家长,直奔藏手机的空教室,在废弃的桌膛里翻出手机。
因为手不听使唤,叶白琅按了好几次,才打出梦里的药名。
清晰的盒子印进模糊的记忆。
一点不差。
治疗脑肿瘤的靶向药——脑肿瘤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忽然会做这么一个梦,梦里出现了这种药,他为什么不24小时陪着祁纠,还在包饺子?
这么一场梦实在太古怪,叶白琅一直心神不宁,直到收到祁纠的消息,才终于被勉强拉回现实。
但梦里那种冰冷还在,他攥着自己的胳膊,攥到快要失去知觉,他求漫天神佛、求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去过教堂也去过寺庙。
再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一次就够。
一次就够,他拿一切换。
把他活剐了也行。
……
叶白琅当然没办法因为一场梦,就弄清楚所有事、想明白所有问题——那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一场慢慢煮饺子、慢慢吃饺子,安静到无声的梦。
小白瓷碗里的酱油和醋混着蒜泥,蘸料调得很好,饺子又香又大又饱满,还有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叶白琅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晃出去。
他伸手打车,握住祁纠的手臂,和司机交流,请司机帮忙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接受晚高峰可能会有的堵车。
他知道祁纠可能有点看不清——还有头痛,叶白琅和司机强调,不怕堵车,但不要急刹,开得稳一点。
叶白琅抓住祁纠的手,掌心交叠,手指牢牢扣着。
他扶着祁纠的手肘,领祁纠迈步,慢慢下那几节滑到不行、混进夜色里的险恶台阶。
他们穿过路灯,坐进出租车的后座。
路灯的光透过打开的车窗,洒在他们身上,祁纠认真地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专注,还是看不出不适,像片沉静柔和的海。
他们的掌心交叠。
“我很可靠。”叶白琅强调,“我身份证上成年了。”
叶白琅说:“哥哥,现在起听我的。”
这话听着就不太有成年人的沉稳,但祁纠很配合,眼睛里的笑影一晃,就点了点头。
这是个有点草率的动作。
祁纠这次没掩饰,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闭上眼睛,度过短暂的眩晕。
叶白琅的手掌被轻轻翻开,祁纠的手指覆着他,停了一会儿,慢慢地写:抱歉。
第二个字才写了两笔,叶白琅就摇头,把这个完全不该道歉的人整个抱住。
“在我们家。”叶白琅按着他,低声恐吓,“这么说话,要被咬鼻尖。”
祁纠果然被吓住:“啊。”
叶白琅握紧那只手。
司机被嘱咐得很长记性,车子稳稳当当起步,不晃也不猛,速度很平稳。
出租车汇进车流。
这座城市,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打出租车,在小小的后座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事。
不缺他们这一件,不缺两个人牵着手不放。
“我很沉稳。”叶白琅说,“哥哥,我能照顾你,能把事做好,能领你回家。”
“厉害。”祁纠点头,真心给他点赞,“不愧是在身份证上成年的人。”
叶白琅:“……”
他按住祁纠的肩膀,不让这个人又乱点头,免得又犯头晕。
叶白琅抓着祁纠肩头的衣料,用力抿了下唇角,低声说:“别看……我这么沉稳。”
别看他这么沉稳。
祁纠低头,轻轻擦过小狼崽打颤的睫毛。叶白琅紧紧抱着他,低着头,垂着视线,眼底黑得像一汪水。
“等我们回了家。”叶白琅的嗓子哑,声音都在打哆嗦,“进门第一秒,我就会大声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