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校每次放学,气势都挺壮观,不知道多少人拔腿往校门冲,又挤又推搡,门禁都拦不住,门卫根本形同虚设。
他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混进人群,装成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老师,跟着出学校。
叶白琅低声问:“能站得起来吗?”
他发现祁纠没看那个分数条,怔了下,握住祁纠伸过来的手。
“试试。”祁纠把纸团揣进口袋,借着他的支撑使力,“考了多少分?”
叶白琅的呼吸顿了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一下,密集地砸在身体的每个地方,呼出来的气流冰凉,上牙膛和头顶都像是在被小锤子笃笃凿。
“五百……零一。”叶白琅低声说,掌心渗出冷汗,“我……”
“少了这么多。”祁纠说。
叶白琅怔住,扶着祁纠往台阶下面走,抬头看那双琥珀色眼睛。
“这个学校确实不行。”祁纠摸摸他的头发,“擅自帮你决定转学,没和你商量,对不起。”
叶白琅不想听这个,祁纠根本没对不起他,祁纠做的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叶白琅根据影子判断自己是摇了头,摇得很急,很用力,生怕祁纠误会。
他听见自己说话,嗓子哑得不成:“你算了……我的分?”
“当然。”祁纠挺理直气壮,“做家长的就是这样的。”
没告诉叶白琅,是为了不让叶白琅有压力。
哪个家长判完家里小孩的卷子,能忍得住不算分。
祁纠算了叶白琅的分,就算不加上英语和语文作文,总分也刚好过五百,这还是往格外严格了判。
怎么可能这么少。
祁纠带了他的答题卡,掂了掂手里的档案盒:“回家给你写个分数条。”
叶白琅扶着祁纠的手臂,帮他下楼梯,接过那个档案盒,又把祁纠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祁纠的手很烫,胳膊也是,握住发软。
叶白琅走不下去了,他抢了两步,踩着台阶下到祁纠前面:“我背你。”
祁纠假客气:“是不是不好?”
叶白琅怔了下:“什么?”
祁纠是很想,但现实状况不允许,叹了口气:“有些人说,我不是你的家长。”
……这个人就没个正经时候。
叶白琅垂着眼睛,他的脸上还没什么知觉,但嘴角忍不住,跟着很微弱地抬了下。
有些人摸出手机,服了软,给他发消息:哥哥。
“我没这么说。”叶白琅收起手机,嗓子很哑,自己都听不大清,“你听话。”
祁纠摸摸他的头发,靠在他背上。
叶白琅站得稳稳当当才直起腰,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往下走。
他完全忘了自己有条瘸腿,想的全是怎么走才稳、才安全,怎么能让祁纠舒服一点,别被自己不小心弄摔倒。
叶白琅甚至开始后悔中午没吃饭。
他要是吃了饭,后背是不是能比现在多点肉,祁纠趴上来,就没那么硌。
叶白琅背着祁纠走下三楼,在二楼歇了歇,继续向下走。
“学校发了分数条。”叶白琅低声说,“考得不好,分数不好。”
祁纠就在他的背上,这么近的距离,听得清耳旁嗓音里因为发烧多出的微沙,甚至听得见一点鼻腔里的倦音:“废纸。”
叶白琅张了张口,有点迟疑,还是说:“可——”
“乱判的分数,就是废纸。”祁纠问,“不会有小狼崽,把这个当真,还把废纸留下来了吧?”
叶白琅被揪了看不见的尾巴,后背一僵,用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回家就偷走被祁纠没收的废纸团。
回家就扔厕所里冲掉。
叶白琅不再说这个,也不再想,背着祁纠走完了二楼的楼梯,停在一楼门口:“能站住吗?”
祁纠点头,笑了笑,抬手抹他额头上的汗:“我很好。”
就是发点烧,也没虚弱到走不动路。
叶白琅早把这当成祁纠谎话集第一条,没听见一样,给他整理风衣,反复嘱咐祁纠:“教师通道是左边,人少,出门以后,就在大树底下等我。”
要不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麻烦,叶白琅都想给祁纠弄辆自行车。
祁纠手里多了两颗水果糖,叶白琅怕他不吃,剥开一颗,抬手:“张嘴。”
祁纠配合着张嘴,含住橘子味的水果糖。
放学铃响得像发令枪一样。
叶白琅看着祁纠的身影被人群淹没,才罩上校服,一头冲进学生的队伍,拔腿往门外冲。
他跑得很快,没管任何推搡,冲出校门就往大树那边折。
第一遍没找到人。
第二遍也没有。
第三遍,叶白琅扒了校服,扔进垃圾桶,往不准学生打扰的教师通道挤进去。
他的衣服是祁纠搭配的,不混混也不学生气,离得远打眼一看,看不出端倪。
叶白琅没走多远,看见有人扶着膝休息,扒开人群挤过去,牢牢握住祁纠的手。
琥珀色的眼睛朝他笑了笑。
叶白琅小声说:“哥哥。”
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瞬间就被嘈杂人声盖过去,这是个很好的环境,很合适说话。
也很合适做别的,叶白琅借抱他的机会,亲了亲祁纠的颈侧,好像是不小心。
没人会发现的,他就是不小心。
叶白琅没等到回家,就偷走了祁纠口袋里的废纸团,扔进垃圾桶。
校门口吵闹到极点,到处都是人,嘈杂声沸反盈天,叶白琅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
“哥哥。”叶白琅说,“我喜欢你。”
他想一秒就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