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琅胸口生疼,不知道是因为大口喘气,还是因为别的。
他看见祁纠手里的答题卡,愣了几秒钟,想把它们揉皱了丢掉,却因为关节僵硬不听使唤,慢了一步。
祁纠折好那一摞答题卡,整理好,一起收进档案盒。
叶白琅说不出话,冰冷的手指摸了半天,勉强捏住手机,拿出来,跟祁纠面对面发消息。
YBL:医院。
YBL:怎么样?
祁纠听见震动,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还可以,没什么大问题,多休息——”
顺口的话说到一半,袖子就被扯住。
祁纠低头,迎上黑漆漆的瞳孔。
系统蹲守在通风口,边放哨边给他吹警笛,不小心晚了一步,有点遗憾地叹气。
祁纠停下来,算了算时间,意识到小狼崽长了本事,学会了套话。
——他中午收到了请家长的短信,下午就直接去办转学手续,然后来接叶白琅。
就算这个世界的设定里转学不难,手续不繁琐,时间也已经卡得非常紧。
不可能有时间回医院,再去拿什么检查报告。
祁纠揉揉额头,笑了下:“啊。”
叶白琅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挡着,抬手摸他的额头。
一滴汗也没有。
滚烫。
“是气愤。”这个祁纠倒是可以解释,“怒火中烧。”
叶白琅不出声,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折了几折垫在台阶上,抓着祁纠的手臂,扶着祁纠坐下。
叶白琅跪在台阶上,抱着祁纠的肩膀,让祁纠低下头,靠在自己颈间。
他身上冰凉,祁纠的额头贴上去,烫得他微微一颤。
祁纠倒是挺舒服,闭上眼睛,舒了口气。
叶白琅被身后的手臂揽住,僵在他的怀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双手紧紧抱着祁纠。
“不高兴?”祁纠摸摸他的头发,嗓音有一点沙哑,但听不出虚弱,还是很稳,“来,和家长说。”
叶白琅摇头:“你不是。”
祁纠不是他的家长。
不是。
祁纠不该负担这些,不该操心怎么养他,给他辅导功课,甚至中断输液去给他跑什么转学,又来学校接他。
祁纠不该对他这么好。
“怎么不是?”祁纠低着头,枕在他颈间,“叫哥哥。”
叶白琅摇头,一边的脖颈被他烫热了,起不到人体冰袋的效果,就托起祁纠的脑袋,小心翼翼换另一边。
祁纠也不该替他打那一拳。
那一拳是替他打的,祁纠其实会很多种叫人疼得要命,还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惹麻烦的办法。
会很多种。
上回“咱们家保卫战”2:0,回家的路上,祁纠还教了他不少。
叶白琅看着祁纠的风衣。
祁纠的风衣口袋里有支钢笔,握在手里,抵住剑突,稍微一用力气,就能让人疼得站不稳。
还有别的不少办法……祁纠有的是办法。
和他不一样,祁纠有的是办法,真要纠缠起来,祁纠也总能全身而退。
可祁纠选了最不理智、最不周全的一种方案,在最后出手,替他结结实实揍了那个秃头一拳。
以至于他们两个现在还不能乱跑,得藏在摄像头坏了的防火梯,等放学的时候,才能暗中混入人群。
祁纠跟他要了张湿巾,擦了擦手。
叶白琅不想让他多耗半点力气,把湿巾接过来,替他一点一点地擦。
祁纠的手颀长清瘦,骨节很清晰,那只手的手背仍有淤青的针眼,甚至没来得及特地处理。
叶白琅低下头,慢慢把纸巾攥成一团,额头贴在祁纠手背上。
祁纠的手动了动,翻过来,摸了摸他的睫毛。
祁纠问:“怎么了?”
叶白琅沉默着摇头。
祁纠的手拢着他的脸,屈起手指,摸摸他的下巴,轻声哄:“叫哥哥。”
叶白琅说:“你不是。”
祁纠不是他的家长。
他打的赌,是“考五百分家长的身体就会好”,祁纠不是他的家长,所以没影响。
叶白琅锱铢必较地抠字眼,手指蜷得太紧,凭自己甚至张不开。
祁纠像是有所察觉,那只手向下挪,拢住他紧张到打颤的手,一点一点,帮他放松。
在叶白琅的手心,祁纠摸到分数条揉成的小纸团。
叶白琅狠狠打了个颤,像是猛然清醒,要把纸团抢回来,却快不过那只力道温柔的手。
祁纠的手像是有魔法。
什么事到这双手里,都好像变得简单轻松,调酒能调出花,捏着画笔就能画出栩栩如生的画……叶白琅藏在酒吧乱哄哄的人群里,远远看着祁纠调试舞池的乐器区,随手捡起把小提琴,垫在颌下。
那其实是个很遥远的距离,遥远到叶白琅不知道怎么过去。
叶白琅站在不会被发现的角落,握着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看着祁纠手里的琴弓。
这是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们的手势其实一样。
他学祁纠的那只手,握着裁纸刀,看光泽在马尾上轻快地跳。
祁纠随手拉琴,流畅的旋律淌出来,有的他听过,有的陌生,但不可否认共同点,这些随手拉的调子都比那个请来助兴的小提琴手好听。
酒吧老板是个蠢货,不懂欣赏,分不清好坏,居然不给祁纠发一百份工资。
……
他将来要买了那个破酒吧。
叶白琅听见走廊里的混乱声,算了算时间,发现快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