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二之公孙珑

贵人 花卷 20552 字 2024-12-13

他突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看着公孙珑,说:“师父,他会爬了!”

“歧儿会爬了,他还爬我身上了。”

公孙珑觉得好笑,道:“歧儿长大了不就会爬了。”

方霄云依旧觉得神奇,他从来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看着呼延歧,一时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成就感。

方霄云说:“他什么时候会说话?”

公孙珑道:“没那么快吧。”

“孩子多大会叫人?”他问方霄云,方霄云哪儿知道这个,看看公孙珑,又看看呼延歧,说:“叫师叔。”

呼延歧张着嘴,奶呼呼地哼哼唧唧。

方霄云教他,“师——叔。”

呼延歧:“啊,啊。”

公孙珑乐不可支,笑道:“他肯定是先叫师祖。”

方霄云说:“那第二个得叫师叔。”

他问公孙珑,“师父,大师兄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公孙珑道:“还没有。”

方霄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公孙珑说:“不必担心,你大师兄是最有分寸的。”

方霄云嗯了声,抬头看着公孙珑,他今日高高束着马尾,挽起了衣袖,白衣脏了,却意外的很有几分少年气。

方霄云脸色微变,“师父,你又穿白衣进锻刀炉!”

公孙珑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有点儿尴尬,“忘了——”他话说出口却理直气壮起来,“穿白衣怎了,白衣多好看,锻出的兵刃都能更好看!”

方霄云:“?”

他冷笑道:“感情不用您搓衣服!”

公孙珑这人喜欢穿白衣,自打收了方霄云为徒,就将他的脏衣服丢给方霄云洗了。

方霄云三令五申,不许他穿白衣进锻刀炉,甚至给他买了几身黑的灰的衣裳,可公孙珑十回才肯穿一回。

公孙珑哼道:“让你洗个衣服忒多埋怨——”他叹气,“人说徒弟半个儿,这我要是真老了,病了,还能想着你给我养老送终?”

公孙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也不看看我这是为了谁,翻遍地窖给你寻练手的材料,你竟还骂我。”

方霄云:“……我何时骂你了?”

公孙珑幽幽地看他一眼。

方霄云无奈,“……我洗,我这就去给您洗衣服还不成吗?”

公孙珑嘿然,拍了拍方霄云的肩膀,还薅了薅他的头发,“真不愧是我的乖乖爱徒。”

方霄云没躲,哼了声。

公孙珑说:“云儿,你是不是长高了?”

方霄云刚跟着公孙珑时,才到他的胸口,如今,已经长到他的鼻尖了。

方霄云看着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们的呼延歧,心不在焉地说:“是吧。”

“很快我就要比师父高了。”

9

呼延善是呼延歧周岁时回来的,不过来去匆匆,在回雁山待了几日就走了。

方霄云不知道呼延善在南疆经历了什么,只觉得这人憔悴瘦削了许多,不复离山前的憨厚,变得心事重重,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霾。

当夜师徒三人哄睡了呼延歧,就在外头饮酒,酒是公孙珑早前酿的,他饭做的不好,酒却酿得极好,埋在树下,刨出来时,已经藏过几年。

几人轻轻碰了杯,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席间公孙珑谈些江湖趣事,间或和方霄云师徒互相呛上几句,呼延善看着,脸上露出笑。

酒过三巡之后,呼延善醉得一塌糊涂,委屈得像个小孩儿,揪着公孙珑的衣袖,说,他都要把南疆翻过来了,可还是找不着人。

公孙珑捋着呼延善的脑袋,也喝得有点儿醉,说:“别着急,有师父呢,师父给你想办法。”

呼延善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公孙珑,说:“她说过会回来寻我的,如今还没有回来,师父,她会不会出事了?”

公孙珑道:“不会。”

“你瞧上的姑娘,岂是失信之人,”公孙珑道,“你想想,一个姑娘,都愿意给你生孩子了,那肯定是极喜欢你的,她说办完事就回来,一定是有事耽搁了。”

方霄云抱着酒坛子,迷迷瞪瞪地附和道:“师父说的对。”

“师兄,我们陪你一起去找。”

呼延善咧嘴一笑,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撸了撸方霄云的脑袋,说:“谢谢师弟。”

方霄云打了个酒嗝。

当夜,师徒三人都睡在了院外,躺地上的,趴桌上的,圆月皎皎,清辉柔和布满了整个院落。

翌日,呼延善就又下山了。他走时公孙珑交给他一封信,道是他和百晓生叶家有旧,让他拿着信去叶家,有人会告诉他他想要的,

呼延善看着公孙珑和方霄云,朝二人认真地行了一礼,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呼延善一走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方霄云锻造出了自己的第一柄剑,剑是软剑,成型时,方霄云开心得要命,抱起呼延歧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绕着锻刀炉跑了好几圈。

公孙珑看着少年人脸上飞扬的神色,不觉莞尔。

呼延歧被颠得头昏脑涨,吱哇吱哇着要下来,方霄云将他拎下来兜怀里,炮弹似的扎公孙珑面前,藏不住眉梢眼角的意气风发,公孙珑见状哼笑道:“收收,嘴都咧上天了。”

方霄云笑道:“师父,我是不是极有天赋?”

公孙珑道:“尚可吧。”

他横了方霄云一眼,说:“当然,比起为师,就差得远了。”

方霄云哼哼唧唧道:“岂不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终有一天,我会成为这天下一顶一的铸剑师。”

公孙珑却没有反驳,微笑着认真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他这样认真,方霄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呼延歧也在一旁奶声奶气道:“师祖,我也要做铸剑师。”

方霄云将他提了起来,说:“你才多大,做什么铸剑师?”

呼延歧挣扎着小胳膊小腿,叫起来,“师祖!师叔又欺负我!”

公孙珑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公孙珑说:“说起这天下神兵,我有一挚友,他手中的惊澜刀,乃是当之无愧的绝世名刀。”

他颇为神往道:“有生之年,我定要锻造一把比惊澜刀更卓越的神兵利刃。”

方霄云说:“师父一定能锻造出比那什么惊澜刀还要好的刀的。”

10

在回雁山的那几年,是方霄云这一生中最快活自在的日子,在公孙珑死后的很多年里,他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眠,夜夜都靠着回忆旧事度日。

不堪想,可又不能不想。

不想就活不下去了。

方霄云后来听公孙珑说,呼延善要寻的人,是南疆圣女。依南疆的规矩,圣女只能终生侍奉部族供奉的神祇,绝不可同寻常女子一般婚嫁,更不要说,嫁给一个汉人。

方霄云不高兴道:“这什么破规矩,师父,我们现在就去南疆,将歧儿的母亲抢出来吧。”

公孙珑看着炉中烧得通红的玄铁,道:“你师兄不愿我插手。”

“何况哪有你说的这般简单,”公孙珑叹了一口气,道,“且不说南疆十万大山地势复杂,你我都是汉人,言语不通,就是深入其中,南疆的蛊毒诡谲莫测,你又当如何?”

方霄云说:“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公孙珑看着方霄云,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丢下你师兄不管?好歹那也是我徒媳。”

“云儿,过些日子,我要出一趟远门。”

方霄云想也不想,道:“师父,我陪你一起去。”

公孙珑笑道:“不成,你去了,歧儿怎么办?”

方霄云抿了抿嘴唇,道:“带他一起。”

公孙珑说:“我是去南疆,不是去玩儿,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方霄云固执道:“可我想和师父一起去。”

公孙珑拍了拍方霄云的肩膀,道:“你听话,好好地待在回雁山。”

方霄云拖着嗓子,“师父……”

“你一个人,也需要别人照应啊,”方霄云道,“我们可以找人先照顾一下歧儿。”

公孙珑笑道:“歧儿可是你大师兄的命,你放心将他交给别人?”

“放心吧,”公孙珑说,“我不是一个人去南疆。”

方霄云好奇道:“师父和谁一起去?”

公孙珑笑道:“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惊澜刀吗?”

“陆家原就是起自西南,我已经飞鸽传书给陆连,让他陪我一起去南疆。”

方霄云看着公孙珑,说:“我不能陪师父去吗?”

公孙珑摸了摸方霄云的脑袋,少年人长得快,个子已经同他一般高了,道:“听话,就在家里等师父回来。”

“到时候我再带你出门游历。”

方霄云垂下眼睛,嘴唇却紧紧闭着,露出几分不高兴,公孙珑看笑了,搂过他的肩膀,道:“怎么还闹脾气了?”

方霄云闷声闷气道:“我没有。”

公孙珑哼笑道:“就差在脸上写满不高兴了。”

方霄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高兴,自他拜公孙珑为师以来,二人从未分开过,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公孙珑竟要丢下他。

方霄云知道公孙珑去南疆危机重重,他自知以自己的如今的武功,去了只怕也会拖累公孙珑,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心里有几分不可言说的焦躁,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终有一日,一定能过和公孙珑比肩,成为他的骄傲。

如今方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十余年。

他籍籍无名时,公孙珑已经名声响彻江湖。

过了许久,方霄云才道:“你答应我,下次带我一起出门游历。”

公孙珑笑道:“好,到时候将歧儿交给他爹娘,就带你出去玩儿。”

方霄云重重点头。

公孙珑离山那一日,正当秋意浓,苍穹鸿燕南飞。

方霄云牵着呼延歧,看着一身白衣的公孙珑,他身边还站了一人,这人着锦衣,戴着白玉簪,长身玉立面容俊朗,很有几分矜贵气。

公孙珑翻身上马,道:“回去吧。”

方霄云应了声,却又耻于在外人面前露出小儿女情态,只叮嘱道:“师父,多小心。”

公孙珑飒然一笑,道:“别荒废了功课,回来我可要检查的。”

方霄云说:“嗯。”

公孙珑对陆连道:“陆兄,走吧。”

陆连点了点头,也上了马,客客气气道:“小友,告辞。”

方霄云别别扭扭地看他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中的刀上,刀鞘修长精巧,这就是传说中的惊澜刀。

公孙珑和陆连轻喝了一声,就策马而去。

呼延歧扯了扯方霄云的手,“小师叔,已经看不见师祖啦。”

方霄云蔫了,说:“知道了。”

呼延歧仰着小脸,“师叔,你是不是想哭啊?”

方霄云道:“谁说的?”

呼延歧神秘兮兮地说:“上次爹爹走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哭,师祖说男子汉,该哭就哭,不丢人。”

“师叔,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方霄云道:“谁想哭了,你师祖很快就回来了。”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只见群峦叠嶂,山过一重又一重,已经不见了公孙珑的身影。

方霄云想,公孙珑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等着他师父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