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珑说:“你师兄叫呼延善,饭做的顶顶好。”
方霄云嘲道:“师父,你是不是看师兄手艺好,才收他为徒的?”
公孙珑:“瞎说。”
“分明是你师兄聪明又有天赋,”公孙珑道,“我是那般肤浅的人吗?”
方霄云毫不客气道:“你是。”
公孙珑瞪了方霄云一眼,“孽徒!”
方霄云咧嘴一笑,旋即,目光就越过他,看见了铁锁桥的男人。呼延善生得高大,高鼻深目,往桥头一杵,俨然一尊偌大的石柱子。
公孙珑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当即露出一个笑,“你师兄来接我们了。”
二人上了桥,呼延善就朝公孙珑俯身行礼,“师父!”
公孙珑握住他的手臂,笑盈盈地打量他,高高抬起手拍了拍呼延善的肩膀,说:“好,又结实了。”
呼延善憨厚一笑,直起身,比公孙珑高了一个头,比少年时的方霄云高了两个脑袋。
方霄云仰着头打量着呼延善。
公孙珑说:“这是你小师弟。”
呼延善并不在意方霄云打量的目光,笑道:“小师弟。”
方霄云别别扭扭道:“大师兄。”
呼延善铁掌似的手拍了拍方霄云的肩膀,方霄云生生被他压得抖了一下,公孙珑笑道:“你轻些,你师弟细胳膊细腿的,禁不住你一掌。”
呼延善哈哈一笑,他问公孙珑,“师父这次回家还走吗?”
公孙珑道:“这几年不走啦。”
“快回家,”公孙珑说,“阿善,为师这回可没忘了你,给你带了好东西。”
背着好东西辛辛苦苦跟在后面的方霄云哼了一声。
“谢谢师父,”呼延善一把接过了方霄云身上的两个大包袱,轻飘飘地就扛在了肩上,公孙珑转过身,倒着走,一边笑道:“你师兄天生神力,力能扛鼎。”
呼延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有把力气,师父谬赞了。”
方霄云原是见呼延善一副傻大个的样子,心里有几分瞧不上,乍一听,心中倒是一惊。
三人脚程快,不多时,就到了住处,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了婴儿啼哭声,一声赛过一声的响亮。
呼延善脸色微变,大步走了进去。
公孙珑愣了下,二人走进屋内,就见呼延善抱着一个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孩子正在笨拙地哄。
公孙珑说:“哪儿来的孩子?”
呼延善小声道:“师父,这是……是我的孩子。”
公孙珑:“……你什么时候生孩子了?”
“不是,你怎么有孩子了?”
6
呼延善过了许久才哄好了睡醒的孩子,婴儿小,躺在亲手做的小床里,懵懂地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
三个男人围在小床边,公孙珑正当年轻,没当过爹,自然也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戳了戳小孩儿的指头,说:“说吧,这孩子怎么来的?”
“一年前,我出山门时遇见了一个女子,”呼延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老老实实交代道,“我对她一见钟情,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还有了这个孩子。”
公孙珑睁大眼睛,险些压不住声音,“那你们成亲了?”
呼延善道:“没有。”
公孙珑气道:“人家姑娘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没娶人家?”
呼延善小声说:“我是想娶,她说她有未了事,待事情结束了,便回来。”
公孙珑恨铁不成钢,“你应当一起去,你们已经是夫妻,怎能放任姑娘自己一人去?”
呼延善愣了愣,声音更低,轻声说:“我不知她去了何处。”
“我怎么收了你这么笨的徒弟?”公孙珑瞪着呼延善,呼延善不敢吭声,公孙珑道,“那个姑娘是哪儿的人?”
呼延善说:“她出身苗族,不是中原人。我原想带孩子下南疆,可孩子突然得了风寒,一再耽搁……”
公孙珑忍不住叹了口气。
呼延善说:“所以师父,我想请您帮我照看崎儿。”
公孙珑看了眼尚在襁褓中的粉嫩娃娃,苦大仇深,“你让为师替你锻一柄好剑不难,可这么小的孩子,我怎知如何照料?”
呼延善沉默了下来。
公孙珑目光自孩子身上,又挪向了方霄云,方霄云神经紧绷,干巴巴道:“师父你别看我,我也不会照顾……”
公孙珑说:“不会就学,谁生来就会带孩子?”
方霄云:“……”
公孙珑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这个孩子就让你师弟替你照顾,你放心去寻那个姑娘吧。”
方霄云:“?”
呼延善看着方霄云,很是感动,“那就有劳小师弟了。”
“……不,我不会照顾——”方霄云满脸拒绝,公孙珑捂住他的嘴,微笑道,“乖徒儿,你可以的,你一定行,不就是一个孩子吗?学武的苦都吃得,照顾一个孩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霄云被堵住嘴,气坏了,含糊不清地道:“你自己怎么不照顾!”
公孙珑抽回手,嫌弃地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掌心,叹气道:“为师年纪大了。”
“你看为师一人拖着你们师兄弟五个,好不容易将你们拉拔大了,怎么忍心让为师再受累?”
他挥了挥衣袖,拍了板,“就这么定了,阿善放心去找你老婆,一定要将人好好地带回来,霄云照顾好你师侄。”
方霄云目瞪口呆,再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退出师门还来不来得及。他低下头,小床上的婴儿蹬着白嫩嫩的小腿,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突然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呼延善道:“糟了,崎儿尿床了。”
方霄云:“……”
7
没两日,呼延善就离开了回雁山,偌大回雁山,只剩下公孙珑和方霄云带了个奶娃娃。
方霄云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哪里会带孩子,所幸呼延善为了奶孩子,逮了只产奶的母羊。
方霄云头一回被公孙珑驱使去挤羊奶时,红着脸,被溅了满身奶渍,爬出来时,头昏脑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羊奶。
喂奶又是一大难题,方霄云手指沾了奶水一点一点塞孩子嘴里,公孙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直夸方霄云颇有天赋,将来长大了必然是一个好爹爹。
方霄云又羞又恼,心想还不是公孙珑什么都丢给他,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甩手掌柜,他简直就是个小苦力。
似乎是弟子满脸的怨念让公孙珑良心骤现,竟对方霄云说,晚上给他做晚饭吃。
方霄云登时就警惕起来,说:“师父,你当真不是想毒死我?”
公孙珑有点儿不高兴,“好端端的为师毒死你作甚?”
方霄云冷笑道:“您做的,堪比毒药。”
他才不上公孙珑的当。
想当初他年少无知,刚刚拜公孙珑为师时,公孙珑念着他刚刚没了父母,对他很是温柔照顾,逢着二人露宿野外,甚至会亲手给他弄吃的。
鸡毛都未拔干净的烤鸡。
连鱼鳞都不曾刮干净,整条直接架火上烤的鱼。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半生不熟就算了,也不知公孙珑往里头加了什么料,方霄云一口下去,嘴里又是药味又是香料味,委实难以言喻。
那简直就是他这十几年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
方霄云头一回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吃了,第二天就闹肚子,跑茅房拉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偏公孙珑还一脸不解,理直气壮地道他为了营养滋补又好吃,往里加的是百年人参,西域的香料,宫里御膳房才有的东西。
方霄云却宁可自己弄也不肯再吃公孙珑做的东西了。
公孙珑有点儿心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大不了为师给你包饺子,你几个师兄都吃过为师包的饺子。”
方霄云将信将疑,“真的?”
公孙珑指天立誓,道:“真的。”
方霄云突然想起呼延善下山时叮嘱过他,不要让公孙珑下厨,方霄云深以为然,只当呼延善也受过公孙珑的厨艺荼毒,点头应了。
公孙珑摩拳擦掌地看着他,大有大显身手的意味,方霄云看着他,鬼使神差的,说不出拒绝的话,说,我要吃肉馅儿的,你别加些有的没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肉馅儿水饺。
公孙珑欢欢喜喜应了。
当天下午,就高高兴兴地挽着衣袖在厨房里搓了半天面,擀了面皮,剁馅儿,一气呵成,意外的熟练。
方霄云松了口气。
夜里,他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饺子,咽了咽,有几分迟疑。
公孙珑眼巴巴的,说:“尝尝。”
方霄云和公孙珑对视了片刻,视死如归地拿起了木箸,夹起一个饺子放入了口中。
咸。
齁咸。
他咬着,吐不是,咽不能,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吃了下去。
公孙珑说:“好吃吗?”
方霄云看了公孙珑一眼,僵硬着点了点头。
公孙珑笑了,道:“真的好吃?”
方霄云:“嗯。”
公孙珑拿着筷子夹了一个,方霄云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吃进了口中,脸色却未变一下,公孙珑叹了口气,说:“以前你几个师兄都很爱吃我包的饺子,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各自闯荡江湖,回来的就少了。”
方霄云看着公孙珑,干巴巴地安慰他,“师兄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公孙珑笑了笑,又给他舀了几个饺子,道:“来,你几个师兄吃不上,就都给你吃吧。”
方霄云:“……”
后来方霄云才知道,公孙珑年少时,为着铸剑,在一次锻刀炉突然爆炸,公孙珑因此失去了味觉,再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8
转眼就是半年。
孩子大起来快得很,呼延歧在方霄云和公孙珑的照料下竟也安安生生长大了,变得白白胖胖。
小孩儿还学会了爬。
那是有一日,方霄云靠坐在床头看手札,正当午后,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昏昏欲睡的孩子,不多时,把自己和孩子都哄睡了。
手札也掉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察觉有什么压在他的腿上,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就见原本躺在他身边的孩子爬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和孩子大眼瞪小眼。
小孩儿光着白生生的屁股,似乎也被方霄云吓着了,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就哭了。
方霄云手忙脚乱地抱起呼延歧,哄他,突然胸口一湿,却是这小子又拿尿滋了他一身,方霄云无言,提嗓子吼了一句,“师父!”
呼延歧哭得更凶了。
公孙珑抄着大铁锤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一大一小兵荒马乱,地上还淅淅沥沥地洇开了一滩湿液。
公孙珑:“噗嗤。”
方霄云怒道:“他又尿我身上!”
公孙珑忙收住笑,丢了打磨玄铁的铁锤,擦了擦手,从方霄云手里接过孩子,道:“你师侄也是心疼你。”
“童子尿,滋补。”
方霄云嗅着自己一身尿味,脱衣服都来不及,闻言瞥了公孙珑一眼,龇牙,“师父,童子尿滋补,徒儿也是童子,给你你要不要?”
公孙珑利落地给孩子换了衣服,说:“为师年纪大了,吃不消,你留着自己消受吧。”
方霄云哼哼唧唧,闻了闻,嫌弃道:“都抱他,他怎么尽滋我,不往你身上尿?”
公孙珑笑眯眯道:“你懂什么,这叫徒孙心疼师祖。”
他捏小孩儿脸颊,刚从锻刀炉中出来,手还没有洗干净,一按,就在孩子脸上戳了俩黑乎乎的印子。呼延歧浑然不觉,冲公孙珑笑。
方霄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