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点燃了一根烟,视线微微下垂,看着火星将烟草蚕食,一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夹这香烟的手指动了动。
他目送着一股薄烟在身前散开,像是一个小小的屏障,将他与周围隔绝开来。
看着看着,南景行熄灭烟,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烟雾,屏障倏尔散开。
他来到厨房,站在叶镜身后,静默着。
南景行不说话,叶镜便也不说话,静默在两人身上漫延。
过了一会,大抵是几秒中或是十几秒钟,南景行开口:“叶镜执。”
他这时候声音很轻,听起来还带些软意,仿佛就只是叫一叫这个名字。
叶镜道:“我在。”
南景行又不说话了。
叶镜转身,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慢慢张开手臂:“抱抱,可以吗?”
眼前的一切似乎又重叠。
同样的人,同样面容,同样断裂的左眉,他面带笑容,问他要抱抱。
这副场景在上个世界出现过,但他又好像不只在上个世界出现。
仿佛在更久远的曾经,久远到他少年时期,也有一个人对着他伸手。
就像今天这个样子,说要让他抱抱.
可是那个人是谁?
南景行不知道,他也忘记了面容。
“景行——”
耳边突然有人唤他,南景行抬眼看着面前人,对方眼中带着淡淡的担忧。
南景行觉得心脏跳得飞快,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出什么似的,正色之后才说:“我没事。”
他心下总难安,又想起自己进这个世界前看到的东西,只觉得某种东西缠绕在面前,一直等待他去掀开。
南景行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两人拉开了距离。
叶镜把他举动收入眼中,再开口声音如常:“再等等,马上就好。”
身边的人离开,硕大的厨房锅内水沸腾,蒸腾的热气向上腾空,叶镜一人待在里面,他眉目微敛。
黑色岩台面倒映出一张面容,叶镜注视良久。
他慢慢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像是在用手摩挲着一件物品。
叶镜扬起唇角,台面上面容也微笑着看着他。
他笑容越来越大,眼睛眯着,是一种阳光开朗的笑容。
毫无城府,不夹杂算计,一眼就能看到内里,像是一只摇着尾巴欢腾快乐的萨摩耶。
那是属于叶镜执的笑。
叶镜一寸一寸地沉下唇角,另一张面容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面容相似,性子天差地别。
他怎么学也学不像。
吃过午饭,下午的时候家政人员到,五个人各司其职,保洁工作井然有序地开展,等到下午的时候家里就焕然一新。
晚上两人在外面散了步,回来后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互道晚安之后分房而睡。
叶镜睡在侧卧,南景行的房间就在他旁边,仅仅是一墙之隔。
他闭着眼睛去感受这间卧室的气息,感受着墙壁外另一个人的呼吸,心思浮沉良久都毫无睡意。
叶镜看着窗外,外界天空阴黑,远处能看到摩天大楼的轮廓,霓虹灯在远处浮现,像是夜色里璀璨的星空。
他手掌贴在墙壁上,似乎这样能触碰到另一个人,在黑暗与寂静之中,一道声音响起,喃喃开口。
“别太想他好不好。”
话一出口,叶镜反而自己都笑了。
一张相同的面容在眼前出现,甚至他能睡在这里也是全靠这张脸的功能,怎么现在又能反过来让南景行别再想他呢?
怎么可能呢?
叶镜心中笑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有些话只能在夜晚说。
仗着天黑,仗着夜深人静,仗着无人知晓。
然后泄下情感一丝,说声爱你。
——
南景行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去画室。
他车现在还在修理,叶镜把他送至门口之后两人分开,叶镜也几天没去公司了,今天怎么也得去了。
在路边分别,南景行看着他黑色车重新驶进道路之后回到画室。
助理王宾现在在打扫卫生。
老板采风时候满世界乱飞,把硕大的一个画室就让他看着,来了人就招待没人了坐里面时间一到就关店走人,总之还挺清闲的。
前一段时间更是直接关店,连守店的人都不要了,他还有些诧异也没有多问,以为自己保不住饭碗的时候今天通知开门。
王宾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觉得还挺惊喜的。
南景行进来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拖地,对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家具,热情地招呼:“老板来了。”
南景行笑笑应了一声。
店中灰尘有些大,外间是几张沙发,里面有个茶水,在最里面才是画室。
他见王宾拖地,便自己找了抹布回来擦那些积下的灰,一边干活一边和王宾聊天。
南景行笑说:“这阵子关门店内落了不少灰尘。”
王宾正洗拖把,他弯腰把那些水挤出去,接话道:“前一阵子这里修路,尘土飞扬,估计就是那时候飘进来的。”
他说:“以前没这多灰。”
南景行问:“我记得你来这也......”他说到这微微停顿,像是在计算时间。
王宾愉快道:“半年了!”
“是啊,半年了。”南景行拿着抹布的手停下来,他望着眼前的助理突然开口:“今天送我来的人你之前见过吗?”
王宾微微一愣。
南景行提起了心。
王宾挠了挠头:“见过啊,那不就是叶先生嘛,以前来过这啊。”
以前他看店的时候那人来过几次,对方那身气度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有几次他看到那辆黑色车停在对面,也不进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南景行笑说:“我有些记不清了。”
他心里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
昨天叶镜执进了卧室可能真的是因为袖扣掉了。
他慢慢地擦去那些灰尘,走进画室。
几副未完成的画堆放着,空气中有颜料的味道,画布被绷紧钉在木板上,上面还有调色留下的痕迹,胡乱地涂抹一通,像是因为颜色不满意泄愤抹上去的。
他挪开几幅画,将最后一副画反转过来后,看清上面的图画后顿住。
那是一张风景画。
暗沉到近乎黑色的大海布满整个画面,远处天空也是墨一般浓黑,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乌云急速翻滚流淌着,整个画面冷肃沉静。
像是在顶楼站着,狂风呼啸而过,而画画的人坠落一场噩梦中。
南景行看了几秒,慢慢地收起来。
——
叶镜离开后没有去公司,他开车驶向城市的南郊。
一座小别墅静静的立在这里,门前的花开得茂盛,姹紫嫣红。
林妈正在打扫卫生,见到他了笑道:“大少来了。”
叶镜说:“我来这看看母亲。”
林妈很高兴,扔下手中的扫把往里走:“太太,大少来看您了。”
她那张脸上出现开心的神色:“多看看太太,太太就盼望着你来。”
叶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跟着林妈走了进去。
小院中站着个女人,已经年近五十依旧美丽,眼角细纹遍布却不显得苍老,反而多了一种岁月沉淀的韵味。
叶镜道:“母亲。”
叶母一愣后笑笑,将喷壶放在桌上走了过来:“今天过来了,吃过早饭吗?”
她道:“厨房还有煮的甜汤,我给你盛一碗。”
叶镜制止了叶母的举动,他说:“谢谢母亲,我今天早上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两人一起往房中走去,几只猫跑过来,见到生人后又嗖地一下跑远。
叶母收留了很多流浪猫,半散养着,零零总总有十几只。
叶镜开口:“母亲,家里这几天生了老鼠,我想带一只猫回去。”
叶母闻言没有诧异,叶家住的地大,有老鼠不奇怪。
“行,你走的时候带一只回去。”
叶镜说:“我想要那只橘猫。”
家中唯一的一只橘猫,性子很好,见谁都黏糊,也是当初叶镜执带走的那只猫。
叶母微愣,没想到大儿子看上了小儿子最喜欢的猫。
她看着叶镜,想起这些年的遭遇,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沉默一瞬后开口:“我去给你抱来,装在航空箱里。”
叶镜仿佛没有看到叶母方才一瞬间的凝滞,笑容一如既往:“谢谢母亲。”
叶母离去,房中只剩下一人。
桌上放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有着和叶镜一样的面容。
大抵是太想念儿子了,叶母将他照片拿出来,时时看着。
叶镜将桌上的花瓶调转了瓶身,今早刚摘下来还鲜艳欲滴的月季对着照片,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叶镜偏头看着,照片上的人也和他对视。
只是一张照片,身躯消失在茫茫海域,大概终身都不可能出现。
那些再浓烈的思念,再刻骨的挚爱,再难以割舍的情感如今都变成了一具白骨,身躯腐烂消亡,再往后就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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