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菲利普的妻子产后身体异常虚弱,生下女儿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老谢和他的爱人本就膝下无子,老谢自己又是工程营的班长,自然对菲利普的家庭格外照顾,时不时地就会备些肉干奶粉什么的送到菲利普的家里,他爱人也会帮着菲利普照顾这没了母亲的小姑娘。
再后来……
这小姑娘还未长大成人,菲利普便牺牲了。
老谢和他的爱人收养了这小姑娘。
别看老谢这么脾气暴躁一个人,待家人却是加倍的爱护,从不会将半点怒气带到家人身上。对这收养来的小姑娘,老谢也是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姑娘长大了,成人了,结婚了,嫁给了一名记者,生下了小小的菲莉亚。
菲莉亚出生那天,老谢的爱人已经病得很重,明明意识都模糊了,却在听到菲莉亚出生的消息时,闭着眼睛笑了起来。
可惜……
菲莉亚4岁的时候,他父亲在做战地报道时牺牲在了前线。
更糟糕的是,菲莉亚5岁的时候,出现了原因不明的出血、高热、惊厥,反复去医院做检查也查不出原因。
于是老谢他们将菲莉亚送去了核心城的医疗中心。
得出来的结论,却是让菲莉亚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
菲莉亚的免疫系统出现了无法修复的缺陷,脆弱得像一张纸。
而导致她免疫系统崩坏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她的外祖母——
或者说,可以追溯到第五区为提高生育率而采取的实验性方案:
【大灾变后,部分女性的基因产生突变,生育率严重下跌。
为修补此缺陷,确保女性能发挥其生育后代的功能,第五区研究院第二分院推出了“基因疗法”,通过植入逆转录病毒修复突变的基因。
在完成动物实验后,二分院已在二类以下(不含二类)的民众中小规模推行该种实验性疗法,并在短期内显著提高了女性生育率。
但,经长期观察,接受此疗法的实验对象在完成头胎生育后,死亡概率异常加大,实验对象二胎生育率无限接近于0。
经重新查验,该疗法在修复突变基因的同时,有极大概率降低人体的免疫力。
且该疗法所运用的逆转录病毒会影响生殖细胞,导致个体后代有较高概率出现免疫力缺陷,无法成为适格的劳动力。
为避免损耗资源、增加不适格人口,经研究,终止该项计划。】
这便是当年第五区的方案。
而菲利普的妻子,做为第五区的“三类居民”,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这种病毒,成为了一只标准的“小白鼠”。
菲利普的女儿侥幸躲过了这种病毒带来的免疫力损伤。
可菲利普的外孙女却没能躲过去。
像菲莉亚这样的孩子,在第五区还有许多。
菲莉亚能够平安活到5岁,已经是因为她的家人将她照顾得足够周到、幼年的免疫力比普通孩子要好的结果了。
听到这里,凌鹿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事实上,这些事情,凌鹿并不是全无所闻。
在来到大地之城的第一天,他就从《社会与历史》上读到过,大灾变之后的联合政府,曾经做过一系列违背伦理的人体实验,曾经将女性作为单纯的生育工具……
但他从未想过,这些实验具体是什么样的。
他更未想过,在第三区完成改革之后的今天,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这大家都在很努力地好好生活的大地之城,还有人会因为当年的实验而饱受痛苦。
偏偏这个人,还是小小的菲莉亚。
那个梳着两条辫子,时不时就会落下眼泪的,连说话声音都格外文静的菲莉亚。
凌鹿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起水杯,却因为手指颤抖个不停,根本没法握住杯柄。
一旁的小丁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了一声。
凌鹿定了定神,看着马主任道:“那……后来……”
马主任道:“后来……菲莉亚的母亲受打击过大,没多久就去世了。”
“老谢只剩下菲莉亚这么一个亲人了。”
而这唯一的亲人,还因为第五区当年做的恶,只能终生都在医院接受观察护理,或许永远都没有办法离开那白色的病房了。
凌鹿终于抓起了那个水杯。
但他的牙齿却碰到了杯壁。
凌鹿放弃了喝水,搁下杯子道:“所以,谢老师才这么痛恨第五区,痛恨他们的所作所为?”
这种情况,搁谁能不愤怒?
马主任道:“虽说后来第三区有了话语权,要求联合政府叫停了所有这种性质的实验……但,第五区的掌权者,却从来没有更替过。”
“现任的掌权者,无非都是当年掌权者的儿子女儿。”
“就算明面上取消了一等居民二等居民的分别,但二等居民以下,永远‘低人一等’,永远都是用完就扔的工具。”
马主任摇了摇头:“这和几十年前,有什么本质的分别。”
一旁的小丁“嗤”了一声,道:“这样的第五区政府,它能做出什么提高人类生存率的策略?”
“提高他们的‘高等居民’的生存率还差不多!”
马主任也道:“虽然现在他们披露出来的‘新铁壁计划’,看上去是不分等级种族的全员纳入保护中,但……”
他再次摇了摇头:“恶迹在前。反正我是不敢相信他们骨子里真的打算这么做。”
凌鹿垂下眼睛,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怜的菲莉亚。”
小丁搂了下凌鹿的肩膀,轻声道:“往好的地方想,至少菲莉亚现在是在第三区……”
“有谢老师爱护她,有很多人关心她。”
“如果她的外祖母当年没有离开第五区……”
小丁的声音都变了些:“难以想象。”
马主任这次没有接话,只是“唉”了一声。
*
今天的温度明明和前两天一样,但凌鹿觉得格外的冷。
坐在回公寓的公交车上,他裹紧了自己的围巾。
这围巾是勤务兵送过来的,深蓝色,十分厚实,裹在脖子上分外暖和。
凌鹿缩在厚厚的围巾里,看着被擦得干净透亮的车窗玻璃。
早上过来工作站的时候,他还对着窗玻璃吐了几口白气,然后饶有兴趣地在上面画了些花花草草的图形。
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心情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菲莉亚文文静静坐在床上翻绘本的模样,和害得菲莉亚永远离不开医院的第五区。
把人当做完完全全的工具,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人类的生存”,干的却是践踏人性命的事。
这样的混账,还要反过来指责厉行洲罔顾人命?
他只觉得闷得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恍恍惚惚间,他已经打开了通讯器,在上面敲下了几个字:【先生,加油,揍扁第五区的混蛋!】
待这条信息都发出去之后,他才惊觉:啊!我都对厉行洲说了什么!
什么揍扁不揍扁的,先生是去参加听证会,是去说服委员会不要采取第五区的策略,并不是真的要撸起袖子打架哎!
他正在努力想着应该要再说点儿什么,通讯器却跳了一下,跳出来了厉行洲的回复:
【一定揍扁。】
一定揍扁?
看到这条和厉行洲平常风格明显不一样的回复,凌鹿心里莫名安稳了许多。
呼……
先生肯定能做到的!
凌鹿如是想着,举起冻得凉冰冰的手指,往指尖吹了口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