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观测点已经非常接近黄昏之城的矿区外围了。
一阵冷风吹过,远处的矿山近处的矿洞,竟发出了呜咽一般的风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赵瑜脸色发白,在观测点的简陋木屋里里外外绕了两圈,道:“三个大活人,都到哪里去了?总不至于还迷路了吧?”
陈雪一面用通讯器向分队报告了情况,一面让汪明远做了个简单的计算:
通过最后一次收到对方信息的时间,对方的前进速度,判断17小队最后走了多少距离。再以观测点为核心,用这个距离圈出一个扇形范围,在这个范围里继续寻找。
1个小时后。
三人停下来稍作休息,啃着陈雪分发的能量棒。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开始缓缓下落。阳光倒还明亮,照得岩盖闪闪发光。
正啃着巧克力味儿能量棒的赵瑜,盯着不远处矿洞口的一块反光处,渐渐停止了咀嚼。
他碰了碰一旁的陈雪:“雪姐,那个洞口,好像……有个人在招手……”
此话一出,另两人立刻举起望远镜,朝洞口处望了过去。
望远镜里,果真能看见,有一只手——准确地说,是一只戴着军用迷彩手套的手,在那里虚弱地一晃一晃,就像是有人倒在了洞里,正用尽最后力气对外求救。
汪明远胸口一震,当即就要往外冲:“这人一定是受伤了!”
赵瑜也道:“难道是17小队?!他们怎么会在矿洞那边?!”
按理,这个矿洞并不在污染区边缘,不需要重新定位。即使要在地图上标注出位置所在,也不用侦查小队进洞测绘。
陈雪却厉声喝止了汪明远:“汪大狗你站住。”
汪明远不解地看向陈雪。
陈雪脸色很差地说着:“前天的简报你们还记得吗?里面说得很清楚:‘污染物处于高度进化的过程中,极有可能以新的方式攻击人类——不排除它们正在学习如何迷惑人类。’‘接下来的野外任务,务必将污染物视作有相当智力程度的生物,谨慎行事。’”
“你们想想,如果真的是精疲力尽倒在地上的人,还能把手举那么高,还能保持那么稳定的频率,每秒两次的不断晃?”
汪明远的脸瞬间也白了。
倒是赵瑜,还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着:“可是,他,他有手套……”
在赵瑜的理解里,所谓“迷惑人类”,简报上那种“5级污染物缩小身形藏在9级污染物体表”就已经是极致了。
污染物说破天也就是凶猛的变异动物,动物还能怎么迷惑人类?总不可能穿上衣服伪装成人吧?
就跟回应他的话一样,那只手下面的“胳膊”,慢慢抬高,抬高……
这根“胳膊”,连带着胳膊往下的躯体,足足向空中延伸出了三米。
尽管它仍然戴着那只迷彩手套,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只人类的胳膊了。
赵瑜的喉咙滚了一下,拿起望远镜再次看了过去:
那顶着手套的,是一根确实如成人小臂般长短粗细的“倒钩”,或者说“肉刺”,恰恰好地挤进了手套里面。
而那些倒钩之下,则是汽油桶那么大小,带着一圈一圈体节的肉紫色长条物。
抛开那些倒钩不看,这明显的圆圈状环节,这带着湿滑黏液的皮肤,分明就是一只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蚯蚓。
就在这只巨型蚯蚓的旁边,数只、数十只翕动的圆柱形口器从碎石中破土而出,一根一根直挺挺地立在蚯蚓边上。而这些口器内部,全是一圈圈锋利的、带着倒刺的牙齿。
如今,巨型蚯蚓飞快地蠕动着,用倒钩顶着那只手套,拖着周围那密密麻麻一米来高的口器,朝着三人嗖嗖游了过来。
*
大地之城。
厨房里的原材料还有剩,所以凌鹿下班后没去买菜,早早回了公寓。
准确地说,回了厉行洲的公寓。
他带着小水壶进了厨房,郑重其事地叮嘱它:“去做蛋包饭吧,今天是做给厉行洲的,一定要做得很好吃哦!”
已经输入了“蛋包饭菜谱”的小水壶,屏幕上变化出了复杂的线条,以及一个坚毅的颜文字表情。
凌鹿知道,这是小水壶在说:虽然很难,但是你看我的吧!我一定可以!
他拍了拍水壶脑袋:“去吧,加油!”
一小时后。
一盘热气腾腾的蛋包饭出锅了。
小水壶的脑袋转来转去,屏幕上显示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符号,显然是在求夸奖。
凌鹿凑过去嗅了嗅蛋包饭,道:“嗯!很香!小水壶真棒!”
小水壶满意地“咕嘟咕嘟”起来,跑一边收拾厨房去了。
然而……
在小水壶身后,凌鹿暗暗叹了口气。
他刚才撒谎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闻到。
那种酸酸甜甜的香气,那股米饭裹着香料的味道,他一点都没嗅到。
但这不是小水壶没做好。他确信小水壶的程序不会出问题,这盘饭足以完美复制厉行洲做出来的蛋包饭。
是他自己又吃不下食物,也感受不到食物的香味了。
不光是现在这盘,就连今天中午,他想稍稍试着能不能吃下卢阿姨做的饭菜,结果……
自己看到那颜色柔和的炖土豆,和看到了一盘泥巴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的食欲。
难道自己只能吃得下蛋包饭?
就像厉行洲说的,他小时候有段时间生病了,除了蛋包饭别的都不想吃?
莫非自己和当时的他一样?
然而,面对着小水壶端上来的这盘色泽完美的蛋包饭,凌鹿依然不会产生丝毫“啊,好饿,想吃”的欲望。
更别提那天晚上,对着桌上的蛋包饭就挪不开眼馋得口水直流的状态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凌鹿苦恼地想着。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的凌鹿,绕着餐桌走了一圈,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盘蛋包饭。
黄澄澄的蛋皮,冒着热腾腾的烟。
不过……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可是不应该啊,自己那天是一个动作都不落地记录了下来啊。
凌鹿又绕了一圈,终于两手一拍:
想起来了!那天蛋包饭最后出锅的时候,自己光顾着偷偷擦口水了,忘了记录最后一步——用番茄酱在蛋皮上画一个笑脸啊。
意识到这点不同之后,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怎么办?这一步小水壶肯定不会做了。
那,要不,自己试着画一个?
虽然自己洗碗一定会摔坏碗,洗菜一定会捏碎菜,炒菜一定会炒糊锅……但是,只是用番茄酱勾一个笑脸什么的,应该不会比修一架玩具小汽车更难吧?
凌鹿又绕着餐桌走了一圈,定了定神,进厨房找出了番茄酱。
他努力回想着厉行洲的动作,小心地找好角度,对准蛋皮,轻拍玻璃瓶底——
噗嗤!
一大坨番茄酱落在了蛋皮上。
凌鹿呆住了。
为什么在厉行洲手里就是行云流水般延展出来一条线,在我这里就是糊糊的一坨?
这这这,这和那张小笑脸差得也太远了吧!
凌鹿瘪了下嘴,皱着眉头去厨房找勺子叉子,准备再动手改造一下这坨酱。
然而,等他拿了工具转回来时,意外地发现,番茄酱自己顺着蛋皮缓慢流动,流出来的形状,竟然活脱脱是一片三叶草的叶子!
或者说,是个儿童绘本上才会有的,非常卡通的心形。
凌鹿眼睛一亮,心说干脆就这样吧,这样或许比自己能画出来的更好看呢!
于是凌鹿喜滋滋地给厉行洲发了信息:
【先生,小水壶做好蛋包饭啦!】
【但是我忘了教它怎么在蛋皮上面画笑脸,所以我自己用番茄酱挤了一个。】
【一开始挤出来不怎么好看,结果它自己变成了一个心形,就还挺好看的。】
厉行洲没有回信息。
不过凌鹿早就习惯了这人不及时回信息了。
他乖乖跳回沙发上蹲着,继续看绘本。
这些绘本都是菲莉亚喜欢的故事。自从上次给她讲了《小锡兵》的故事以后,小姑娘就喜欢上了听绘本。而且一定是要凌鹿讲的,换成其他谁都不行。
好在凌鹿也喜欢看故事讲故事,索性就把菲莉亚喜欢的绘本拿了一部分回家,他自己先看一遍,去探望菲莉亚的时候再慢慢讲给她听。
看完了一本《拇指姑娘》,凌鹿抬头看了眼挂钟:呀,已经快十点了……
厉行洲说会晚一点,原来会这么晚吗。
凌鹿又跑到餐桌边,盯着蛋包饭看了会儿。
饭已经凉了,等下还得让小水壶给加热一下?不过加热后的味道会不会没那么好吃?
早知道自己不这么着急了,等厉行洲快回来的时候再做饭嘛。
正想着,通讯器响了。
果然是厉行洲。
凌鹿迅速按下通话键,急急应道:“先生!你要回来了吗?蛋包饭都凉了——!”
安静了好几秒,厉行洲的声音才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凌鹿,我这两天都不回去了。”
“你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