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鹿都没有问“做什么检查”或者“去哪里做检查”,只乖乖点头:“好的,是明天早上就去吗?”
厉行洲道:“对。”
少年的眼底写满了担忧:“唔,不知道到了早上,犄角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我……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的角……”
虽然厉行洲真的不害怕,但医生会怕吧?路人会怕吧?
就像记忆里那些,那些指着自己骂“怪物”的人一样……
厉行洲抬起手摸了摸凌鹿的脑袋,声音低醇:“那就等消失了,我们再出门。”
他的掌心,隐隐流出一股暖意,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凌鹿的身体极轻微地颤抖一下,突然意识到:今天早上,厉行洲摸着自己的脑袋,摸着摸着尾巴不就没了?
那会不会现在再多摸摸,犄角也没了?
凌鹿顿时有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厉行洲:“先生!”
厉行洲:“嗯?”
凌鹿:“你继续摸,不要停!”
厉行洲:“……嗯。”
凌鹿一边不自觉地半眯上了眼,甚至无意识地哼哼了两声,一边努力想着:小角,听话,收回去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沙发边的小水壶一声不吭睡得很香。
外面是安安静静的夜。
就这么过了大约一刻钟,凌鹿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又是一抖——
他的犄角,消失了。
凌鹿抬手摸了摸,确认那对角已经不在脑袋上了。
他两眼放光地看着厉行洲,心跳得比往常都快了些,激动道:“先生!”
厉行洲:“……嗯?”
凌鹿张开手臂,极其自然地往前一扑,搂住厉行洲的脖子,欢快地大声道:“我好啦!先生又把我摸好啦!”
厉行洲:“……”
凌鹿松开手,从沙发跳到地上,跟个小兔子一样蹦跶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好了!”
他又看向厉行洲道:“先生,你好厉害!那以后如果我再突然冒出角或者尾……尾……危险的东西,是不是只要找你摸摸就好了?”
厉行洲的神色极其微妙,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凌鹿,我想,这是你自己精神放松的原因。”
凌鹿愣了一下,反问道:“可是,如果你不摸我,我也放松不下来啊?”
厉行洲:“……”
指挥官先生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不早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
第二天一早,凌鹿便被厉行洲带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
除了之前做过的血液检查、常规体检,还有一些没做过的特殊项目。
负责检查的医生态度很温柔,解说得也很细致。而且厉行洲开完会以后就赶来陪着他,所以凌鹿全程都没觉得害怕或者不适。
折腾了快一上午,凌鹿看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
所有项目都是“无异常”。
凌鹿拿着那几页纸,小声嘀咕着怎么会都是无异常呢……
厉行洲自然也看到了。
他对此的解释是:有的疾病确实会在肢体上留下一些表征,但对人的身体状态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也不用特意去治疗。他还说了几个凌鹿没听过的名词。
总之,凌鹿听完之后的理解是:除了外表会有异于常人,自己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
这下凌鹿彻底放心了。
他兴高采烈地和厉行洲说了再见,准备自己坐公交车去工作站。
还没走到车站,他想起一件事,轻轻“啊”一声,转身又往厉行洲的方向跑过去。
此时厉行洲正要上车,尽职尽责的周中尉已经为他拉开了车门。
瞥见凌鹿的身影后,厉行洲停下动作,朝着凌鹿快走几步,直到这少年喘着气停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厉行洲微微低头问着。
凌鹿深吸一口气,道:“本来说好是我让小水壶学会做蛋包饭给你吃的。”
“结果,你做的蛋包饭先被我吃了……”
厉行洲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翘一下:“是噢。”
凌鹿原本就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现在更红了。
他很认真地仰头盯着厉行洲的眼睛:“所以,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让小水壶按照你的菜谱,做出很好吃的蛋包饭!”
“你要回来吃饭哦!”
或许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蓝得太纯粹,或许是秋日的金色阳光太过明媚,又或是路旁梧桐树洒下的树影太过斑驳,有那么一两秒,厉行洲的神思有些恍惚。
直到凌鹿不解地侧了下头,深红色的眼睛也眨了眨,厉行洲才回过神来,应声道:“好。”
说完,这人将自己的备用钥匙递了过去:“我晚些回,自己进门。”
凌鹿接过钥匙,笑着点点头。
他再次同厉行洲说了再见,挥着手跑远了。
待凌鹿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厉行洲才回身准备上车。
他刚一转身,便看见周中尉手扶着车门,脸上精彩纷呈。
厉行洲神色不变,只道:“怎么?”
其实周中尉脑海里已经飘过无数个问号了:
厉将军……亲手做了饭?
厉将军亲手给小鹿做了饭?
小鹿能吃饭了?
小鹿让厉将军……回家吃饭?
但最终,淳朴善良的周中尉,千思百想之后,只憋出来一句话:“将军,有弟弟真好!”
谁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可可爱爱,活力十足的家人,蹦蹦跳跳地过来告诉自己“记得回家吃饭”呢?
厉行洲瞥了他一眼,不作声地上了车。
*
19号前哨站。
这是一个位于“大地之城”和“黄昏之城”外围区域交界处的前哨站。
东南方向,能看到大地之城特有的丰富植被,甚至还能在山林间遇到奔跑的野兔。
西南方向,则是黄昏之城独有的岩山地貌,黑色灰色的岩石如书页般层层堆叠,将或大或小的露天矿洞怀抱其间。
陈雪领着赵瑜和汪明远,背着重型火焰发射器,端着测绘仪,沿着前哨站外的污染区边缘,一步一步地小心走着。
这是“畸变期”结束之后的日常任务:重新绘制地图、标记安全区范围,为前哨站选址提供数据。
畸变期里的污染物,无论等级高级,在它们疯狂袭击人类的过程中,都会让污染源随着它们的活动轨迹扩散。历史上,便有着污染源直逼主城,城墙外全是一片黑雾的可怖情景。
但只要击退污染物,那么它们带来的黑雾就会随之消失,沿途的污染浓度也会迅速回落。
如果能彻底击杀污染物,不仅可以将沿途区域恢复为安全区,甚至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收敛”原有污染区的范围,扩大人类的生存活动区域。
在污染区范围往回缩的时间窗口,迅速找准位置建立前哨站,剿灭萌芽期的污染物,杜绝它们日常繁衍壮大的可能性,就能让生存区再安全一点。
这便是现在的人类逐渐从污染区夺回土地、扩大生存领域的方式,也是第三区,或者说厉行洲一贯以来坚持的策略:往外,往外,不能退。
所以畸变期之后的地形勘探、地图绘制与数据搜集显得格外重要,每次军队都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获得最精准的信息。
陈雪他们的小队便是这次派出来做绘制任务的其中一支。
除了他们,还有一组3人小队,是从与他们直线距离5000米外的另一个观测点出发,双方沿着污染区边缘相向而行直至汇合。
“雪姐,咱们这也算是这几十年来,离开主城最远的人类了吧?”赵瑜扛着喷射器,跟在陈雪后面,乐呵呵地问着。
陈雪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动的数字,应了声“是吧。”
赵瑜感叹道:“那我这一小步,也算是人类的一大步了?”
陈雪翻了个白眼,只想转过头在这聒噪的家伙脑袋上狠狠敲一记。
这时,一直闷声不响的汪明远突然道:“不对。”
赵瑜:“哎?哪里不对?还有人走得比我们更远的吗?——那些偷偷跑去污染区送命的家伙不算啊。”
汪明远看了眼自己腕间的通讯器,道:“队长,我们和17小队约定,每半小时联系一次。我两分钟之前发出的信息,现在依然显示‘未能成功发送’。”
陈雪停下脚步,用自己的通讯器做了测试,确认了现在这个区域的信号并没有被屏蔽。
难道是对方不慎踏入了污染区?
她对汪明远道:“发信号弹。”
在污染区边缘,通讯器信号变差是稀松平常的事,很多时候还不如有色信号弹来得靠谱。
一枚蓝色烟幕弹升上天空。
如果对方能在1分钟内以同样的蓝色烟幕弹回应,那就表明“一切正常”。
一分钟过去。
方圆几公里的区域内,一片安静。
陈雪收起测绘仪,沉声道:“变更任务目标为搜救。”
话音落下,三人不再做任何停留,也没有多一句的闲话,速速往另一侧疾行而去。
然而,直到他们到达了17小队出发的观测点,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