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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7点了。
凌鹿担心厉行洲会饿,从背包里翻了一颗巧克力出来要给他,结果厉行洲说他饭前不吃糖,最后还是凌鹿自己把巧克力吃了。
做饭用的自然是厉行洲的厨房。
年轻的军官站在初次启用的厨房里,用一口崭新的平底锅做着炒饭。
他平素握惯了枪和刀的手,如今正握着一把锅铲,一点点压着、推着、转着米饭。
凌鹿站在他身边,捧着个小本子,细致地记录着厉行洲的每一个食材处理步骤,还时不时地提个问。
获准进入这间公寓的小水壶,在一旁咕嘟咕嘟地跑来跑去,试图打扫这间本来就已经非常干净的屋子。
厉行洲瞥了眼凌鹿的小本本,问道:“你要怎么把这么详细的步骤,‘教’给小水壶?”
凌鹿眨眨眼:“很简单啊,对着它念一遍,它就会记住然后一步步照做了。”
厉行洲手中一顿,心道机械管家的操作如此简单?功能如此强大?
莫非这是江教授特意改进过交互模式和学习功能的机型?
凌鹿这边埋着头,一面往小本本上写字,一面想着:最开始小水壶学东西可慢了,必须在它身上插着线,还得拿键盘敲好久。
还好自己给它改进了一下。
不过现在还得我念一遍才行。
下次争取改进成不用我念,它自己在旁边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模式吧。
凌鹿写着写着,鼻翼突然不自觉地动了动。
咦?
怎么空气里,飘来一点……香气?
这股气味,没有巧克力那么浓郁,没有糖豆那么香甜,却有种酸酸甜甜的,让人嘴巴迅速湿润起来的味道。
这……是食物的香气?
凌鹿迷惑地抬起了头。
此时蛋包饭正好出锅了。
橙红色的炒饭被嫩黄色的蛋皮裹住,蛋皮上还用番茄酱勾出了一张笑脸。
凌鹿的喉咙又是轻轻一滚。
好奇怪,为什么看着这盘饭,会感觉肚子很饿呢……
不应该啊,自己不是吃不下正常的饭菜吗?
厉行洲像是没注意到凌鹿的反常,只将盛着蛋包饭的雪白瓷盘递给他:“帮忙端去餐桌。”
凌鹿“哦”了一声,小心接过盘子,再摆到了餐桌上。
这边厉行洲另带了一个空盘子放到凌鹿面前,又在上面摆了一粒巧克力。
凌鹿知道,这是要一起吃饭的意思。
其实凌鹿很喜欢和人一起吃饭。
工作的时候,他愿意和谢老爷子面对面坐着,看着谢老爷子胃口很好地吃着土豆玉米,再陪着他海阔天空地聊天。
周末的时候,他会和小丁还有崔屿坐在公园里,无边无际地瞎扯着。他们吃简单的三明治,自己喝着水。
至于聚会的时候,凌鹿就更开心了。
哪怕他始终只能吃一粒糖,喝一杯水。
可今天……
凌鹿觉得自己颇为反常。
他往常从不关注桌上到底摆了什么食物。
但此刻,坐在厉行洲的餐桌前,他竟无法把视线从那盘被称作“蛋包饭”的食物上挪开。
厉行洲在凌鹿对面坐下了。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一把银色的勺子。
勺子在嫩黄色的蛋皮上轻轻敲了敲。
凌鹿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胡乱找了个话题:“那个,这个,这个饭是用勺子吃?”
厉行洲:“对。”
凌鹿:“哦哦。嗯,我之前看谢老师他们吃饭都是用叉子或者筷子,菲莉亚才会用勺子。我还以为只有小朋友才这么吃饭呢。”
厉行洲:“蛋包饭本来就是给小朋友吃的。”
凌鹿这下抬起视线,有些吃惊地看着厉行洲:“啊?先生喜欢吃小朋友的饭?”
好、好意外!
厉行洲用勺子碾了碾蛋皮上的番茄酱:“我以前很喜欢。二十年以前。”
凌鹿:“哦……”
二十年以前,那不就是厉行洲自己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
厉行洲道:“那段时间我生病了,吃不下东西。”
“唯一能吃下的就是蛋包饭。”
厉行洲一面说,一面用勺子往下一戳,带着金色蛋皮盛起一勺炒饭。
看着颗粒分明色泽金红的炒饭,嗅着空气中自己从未感受过的酸甜香气,凌鹿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音,都快赶上小水壶了。
凌鹿的脸顿时就红了,心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厉行洲神色如常地道:“江教授的信里,说造成你不吃东西的缘由,是‘心因性疾病’。”
那如果看到食物表现出了食欲,就代表着不治而愈了?
凌鹿“唔”了一声,喃喃道:“嗯……反正醒来之后,就只能吃糖了……其他东西看着就觉得不能吃……”
凌鹿一面说,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蛋包饭,只觉得口水哗啦哗啦地流。
厉行洲将勺子往前一递:“尝一尝。”
凌鹿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手已经胡乱摆了起来:“不不,我不吃,我好饿……不不我不饿,这,这本来也不是我的……”
厉行洲再次将勺子往前送了送,眼看就到了凌鹿的唇边了。
那香味,那米饭混着洋葱和鸡肉,被油煎炒过又裹上了调味汁的香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了凌鹿的鼻子。
凌鹿的手还在摆个不停,脖子已经很诚实地向前一探,嘴巴一开一合,含丨住了银色的小勺。
米粒,带着热气,裹着香滑,在唇齿间倾洒开来。
凌鹿整个人顿时呆掉了。
厉行洲略显狭长的眼睛稍稍眯了下,握着勺柄一点一点往外退,同时轻声道:“咀嚼。”
凌鹿听话地咀嚼起来。
半分钟后,他喉咙一滚,将食物吞进了肚。
他分不出精神去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能吃东西了,还吃得这么香,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好好吃,好满足——不,不满足。
还想继续吃。
厉行洲不动声色地将盘子推到了凌鹿面前。
凌鹿擦着嘴角使劲摇头:“不不不我还能吃……我是说我不能吃了,这是你的晚饭……”
厉行洲将勺子递到了凌鹿手里:“我再做一份。”
凌鹿迫不及待地埋头大吃了起来。
嘴上说着要“再做一份”的厉行洲,根本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靠在餐椅的椅背上,沉静地看着闷头吃个不停的凌鹿。
他的脑子里,不知为何跳出了他年幼时,在研究所电脑上看过的小动物视频:
一只雪白雪白的迷你小兔子,睁着红红的眼睛,两只小爪子捧着一片白菜叶子,嘴巴使劲嚼啊嚼,耳朵轻轻抖啊抖,吃得又香又甜,认真无比。
面前这个唇角粘上了一点点番茄酱,嘴里包着满满的炒饭以至于腮帮子都有点鼓起来的少年,就和那只兔子差不多。
十分钟后,盘子里一干二净,一粒米饭都不剩了。
凌鹿将勺子搁在盘子里,眼睛眯成了小月牙,长舒一口气:
“好好吃!”
“先生做的饭,好好吃!”
厉行洲勾了勾唇,将餐巾和清水推了过去。
凌鹿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水,还沉浸在美食带来的喜悦中,喃喃道:“我其实一直想试试,和大家坐在一起真正的吃东西是什么滋味。”
他的眼睛完全眯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满足得不得了:“原来感觉这么好呀……”
“我以后都可以和先生一起吃饭了?”
“还能和大家一起吃烧烤了?”
“我……”
话未说完,凌鹿倏然收了声音,瞪大了眼睛。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呆愣地看着对面的厉行洲。
他的手开始不停颤抖,止不住地想要去摸自己的脑袋。
但他又不敢。
其实不动手去摸,脑袋上那种熟悉的异样感觉,也清晰无比地告诉他:
犄角,冒出来了。
无可抵赖,无可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