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渡也哑然了,他立即明白刚刚鬼医看他鬼鬼祟祟的眼神究竟为何,谢纾却继续道:“不过你骗我,我自然也是听不出来的,毕竟我又蠢又笨,脾气骄纵,总爱惹是生非,即使你对我说一万句谎言,我也是如傻子一般,可以被你蒙进鼓里,全然不知。”
周不渡慌了,他听出少年嘲讽的笑声,可是他却想要把谢纾搂进怀里,然而谢纾却抬高声音,道:“别碰我!”
“桩桩件件,今天我们非得说清楚。”
周不渡半晌都没说话,谢纾一看,就转身欲走,周不渡此时再也顾不上婚礼那繁冗的礼节,绣球从手里滚落,他从后搂住少年,如同一个恳求赦免的罪犯,卑微而诚恳地恳求道:“我错了。”
“何错之有?”
“我不该罔顾你意愿,喂你喝下孟婆汤。”
谢纾抖了抖,咬牙道:“还有呢?”
“我为了从天道手中抢回你,与佛门交易,代价是我要成为鬼王,镇守无涧鬼域。”
谢纾一哽,“还有呢?”
周不渡犹豫了一下,他把头埋进少年颈窝中,鼻尖闻着少年干净柔软的香气,闷声道:“为了杀浮屠塔上一个鬼王的时候,我做了很多疯事……”
谢纾低着头,“还有呢?”
周不渡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道:“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喜欢你了。”
谢纾没吭声,周不渡心惊胆战地搂着他,最后感受到手背忽然一阵凉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少年的盖头中砸落,砸得他手背生疼。
谢纾低声说:“你的右眼,是不是也看不清了。”
周不渡意识到了什么,他轻捏着少年的手臂,把少年转过身来,手伸进盖头里一摸,果然摸到了满手湿滑,他慌乱无比,连忙哄道:“怎么又掉小珍珠了?”
谢纾沉默了很久,他单薄的胸膛细细地颤抖,最后发出一声细弱的哭腔,他像是很委屈很委屈一样:“……我觉得对不起你。”
周不渡怔住了,他摘下了单边眼镜,他宽肩窄腰,婚袍从他的胸膛滑落了一点,露出里面漂亮而有力的肌腱,谢纾耳朵红了,周不渡看着像是在生闷气的少年,最后轻声道:“是是,你觉得你亏欠我?”
谢纾低着头,他嗫嚅道:“…………我感觉我一直在麻烦你,如果不是我,你肯定能过上更好的人生。”
“什么是更好的人生?”周不渡垂着眼睛,指节在眼镜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如果不是我,你就可以成功逃跑,不会为了救我而死,最后更是化为了冤魂怨灵,被禁锢在几百年的时光中。”谢纾想着,忍不住眼圈有点红。
他想,周不渡本就应该是天之骄子,如果没有他,他现在依然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沈乘舟那样,有体温,有呼吸,不止有鬼追求他,肯定还会有很多年轻有为脾气好的修士追求他,不会为了救他爬上梵净山被佛门灼烧了七天七夜,也不会一只眼睛看不清……
他简直数不过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纾只是简单地畅想了一下没有他的周不渡的人生,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他仿佛能看见一个白衣君子站在世界之巅,下一秒变能扶摇而上,飞升成为无数人口中的传奇。
可现在这个白衣君子却英年早逝,无端背负起了鬼王的任务,他那种法子过了几百年都要崩溃了,更无法想象周不渡只能旁观着他,无能为力地成为一个透明的空气活了几百年的孤独感。谢纾抹了一把眼睛,手盖在上面,说:“………………是我误你。”
他的声音里有细细的颤抖和哽咽。周不渡闻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点笑意,“是是在心疼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纾呼吸一窒,简直要恼怒起来了。谢纾像是想骂他又不敢骂,声音带了点委屈,像是一只呜咽的小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怎么还想着调戏我……怎么能这么坏…………”
周不渡轻轻吻着从谢纾指缝间流下的眼泪,“我很开心。”
谢纾怔了怔。
周不渡牵着他的说,细细地啄吻谢纾的指尖,每一个吻都轻柔得像是海风吹拂,如果不是他吻太多次,会以为只是一场克制的吻手礼,可他一下又一下的,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谢纾温暖的手指,轻轻地咬着他好看的指节,便透露出一种克制到极点的爱意。
周不渡:“我可以跟你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农夫养了一只狗,但是他每天都要种田摘菜,回到家的时候总是很晚。”
“有一次,农夫发现狗狗很喜欢跟自己的影子玩,一开始没想明白,只是每天辛勤了很长时间后,继续回来遛狗,可直到有一天他回来早了,狗狗居然对影子丝毫不敢兴趣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谢纾被哄得晕乎乎的,像是一坨绵软的云,“是发生了什么?”
周不渡:“因为狗狗在他不在的时候总是太孤单,没有人可以陪它玩,于是它只能和自己玩。所以他明白,狗狗很爱他很爱他。”
谢纾下意识地附和他,“狗狗真的很爱他啊。”
周不渡把谢纾凌乱的盖头摆弄好,盖头摇晃着,露出了少年清秀苍白的下巴。
有一根发丝黏在了青年的嘴唇上,他看着那两片嫣红的嘴唇,像是梅子时节发着清香的红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根头发摘下来,继续说:“但是他也很爱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