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纾却捂着头,他对身后之人罔若未闻,混乱道:“你……你用自己的名字,这没问题,但是,你为什么要卖?还卖两百灵石?疯了吗?你知道有多少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两百灵石……”
他想起那次疫病,自己第二天醒来时,看到全部死亡的大家时,整个人大脑都是空白的了。他一具一具尸体地翻,试图找出活人,翻到最后手指都被尸水腐烂。可是最后他只找到已经死去很久的隋连锁的尸体。
他就是为了不要重蹈覆辙,才忍着疼,死去活来了五百多次。他至今都记得最疼的一次是吃血菟丝那次,他感觉到花种在自己体内寄生,顺着他的胃道往上生长,撑破了他的血管。
那是一种从体内活生生被撕裂的疼,疼得他晕过去又活生生疼醒,最后竟然是疼死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也多亏了血菟丝,他想出了一种可以与疫病抗衡的办法。菟丝花是唯一一味可以走出十二经脉中的药草,但毒性太强,太过于刚硬,他需要去找到抑制血菟丝的办法,于是只能不断地排列组合。血菟丝折磨了他上百次,最终终于试出灵丹妙药。
可……他疼那么多次,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啊。
他喃喃道:“……谢琅,你告诉我,死了多少人?”
谢琅被推到在地,他狼狈不堪地抬头,刚要辩驳,周不渡阴冷的目光如两根铁针一般,直接把他钉在了地上。那道目光阴冷如毒蛇,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他撕裂。他吓得一身冷汗,脱口而出道:“死的不都是一些贱民么?”
谢纾呆了。
周不渡脸色一变,他直接一剑甩出去,剑鞘未脱,因此那与其像刺,更像是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直接打在谢琅脸上。谢琅直接被甩飞,狼狈地在地上滚了数十圈。他似乎也有点崩溃,脑袋里某根神经断裂,崩溃地大喊:“不就是死了十几个人么?他们交不起钱罢了!我们炼丹也需要人力物力时间,要点钱又怎么了?凭什么平白无故地给他们啊?我们又不是菩萨,难道你谢纾还偏要救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么——”
他像是没明白,周不渡和云飞歌的脸色变得极为恐怖,他们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此人。无论谢纾会不会伤心了——他死了总不会比活着更让谢纾难过!
然而他们还没出剑,谢纾就伸手,拦下了他们。他把周不渡的剑拿了过来,轻声道:“这位公子,借我一用。”
周不渡被他那声“公子”喊得整个人一麻,回过神来,就看见谢纾把剑拔了出来,他猛地反应过来,就要去制止,急声道:“等等——是是,你经脉刚接好,你——”
被叫“是是”的时候,谢纾耳朵动了动,睁大了眼睛。然而周不渡刚把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了谢纾疾如风的衣角。少年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便执剑、踩着九转步来到了谢琅面前。
那一瞬间他仿佛就像一朵振翅而飞的红鸟,人们只看到眼前红影一闪,谢纾便来到数十步开外的谢琅面前。谢琅还躺在地上,然而下一刻,谢纾的剑就猛地向他刺来!
他简直要吓尿,忙一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脸颊直直地进入青石砖,他原本丰神俊貌的脸顿时破相,谢琅僵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谢纾压在他身上,他用力地撑着剑,脊骨塌了下来,睁大着眼睛,眼睛居然是血红色的,他喘了口气,又像是疲惫,又像是不可思议一般,问道:“谢琅……什么叫十几个而已?”
“他们背后有多少家庭,你知道吗。他们死了,会是十几个家庭的破碎,里面有赚钱养家的父亲,有温柔开朗的母亲,有偶尔调皮,但说不定以后会活得很棒的孩子们。他们的家人怎么想的,你就没想过吗?”他咳嗽一声,“你怎么……就长成这个样子了呢……?”
这副场面被留影符拍下了,没过多久就铺垫盖地地传开了。谢琅声名败裂,听说死前曾抱着谢纾的大腿痛哭,却被谢纾亲手斩了。
那像是斩断了他数十年的念想。他垂着眼睛,提着剑站在那里,血滴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石砖上,谢琅倒在他脚下,双目圆睁,似乎怎么也没明白。少年回头看着众人。他分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是却总觉得那血滴不是从谢琅身上落下,而是他的眼泪。
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然而下一刻,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脸色一瞬间褪干了血色,像是一只破碎的人偶。
沈乘舟站在一旁,他在看见那抹血色时,终于回过神来,抢上前,仓皇道:“谢纾——”
少年浑身顿时脱力,双腿一软,经脉中血液倒流,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出,摇摇晃晃地靠在从身后赶来的周不渡怀里。
他七窍流血的模样太过凄惨,像是一朵被用力揉碎揉出汁水的玫瑰,湿热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沾湿男人的衣裳,男人眉眼间红光掠过,仿佛关押的疯兽被惊动,又像是平静的冰川忽然裂开一道缝,窥隙之后惊觉下面是如何险要恐怖的深渊。
他的神色被黑暗笼罩,只能瞥见一个苍白颤抖,唇线被抿得近乎有些锐利的薄唇。可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抄起少年的膝盖,动作温柔,仿佛宁可融化自己的冰山,也不愿那尖锐的棱角伤害到少年一丝一毫。
少年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一张纸落在了他身上,身体烫得令人浑身一激灵,宛如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周不渡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恐怖。
小黑在看见他的眼神时,整个人浑身一激灵,他在看见谢纾七窍流血的时候,眼神便也恐怖地扭曲起来,差一点暴走,可他到底还是记得鬼医的叮嘱,对濒临失控的周不渡飞快道:“殿下,冷静——鬼医说过谢哥体内淤血太多,流血起来会比常人凄惨,不一定——”
周不渡却已经听不到他说的话了,然而他正要捞起少年膝盖,抱起谢纾时,却蓦然被一柄长剑拦住。
沈乘舟挡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一双眼睛满是阴鸷偏执的疯狂,嘴唇翕动着:“放下他。”
他咬着牙,喉咙里渗着血,抬起头,对着眼睛这戴着狰狞鬼面具的男人一字一顿说道:“把谢纾……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