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客栈突逢变故,一时间所有人或震惊,或迷茫,或惊恐,众生百态,最后融进了一声“鬼啊!”的尖叫里。
谢纾死了的事情早已传开,此时猝不及防重回人世,一身阴森红衣,长发凌乱地散于额前,湿漉漉地仿佛刚从深井中爬出的女鬼,纤长苍白的四肢看上去轻而易举地便能拧断。
周遭一切都在离沈乘舟拉长远去,唯有视野中那抹烈烈如火的红烙印在他视网膜中,只一眼,便能叫他魂飞魄散。
“砰!”
看谢纾这副艳鬼模样,常人乍一看都是先惊后怕,可沈乘舟却近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二楼落下,仿佛害怕晚一点,眼前这少年就会再次化作云烟消散。
他的眼中闪烁着震惊、愤怒、茫然、不知所措、大喜大悲,所有的情绪如翻到在调味料混杂在心中,快要把他那尖啸的心脏挤瘪压垮。耳畔全是密密麻麻的蜂鸣声,他痉挛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眼前的少年,去看他究竟是自己又一次的臆想,还是真的有奇迹发生。
他心绪起伏如绵延的山峦,一会想质问你又骗我,一会又想说对不起,是我误你,一会又想说你是变成鬼了吗?可变成鬼也没有关系,我会养着你的,只要你不要再次离开我,不要……再次丢下我一个人。
千头万绪,最后在他脑海中水泄不通地挤成了一片空白。成了个小心翼翼伸出去的手,像是一个卑微的恳求。
可他没来得及触碰到少年,去判断这是真是假,少年看也不看他,连一丝一寸的余光也不愿意施舍给他,便与他擦肩而过。
沈乘舟呆住了。
他仓皇想要回头,可余光中,在雨幕中又匆匆瞥到了两个匆忙焦灼的身影,忍不住滞了一滞。
而身后,谢纾已是二话不说,直接提着长剑,对着自己那珠光宝气的弟弟猛地一刺!
谢琅一回头便看见一柄雪亮森冷的长剑向自己袭来,慌忙侧身躲避,刚要怒道“什么人”,便一抬头,蓦然与一双冰冷的眼撞上,脑浆瞬间沸腾,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了一道茫然的气音:“……谢纾?”
云飞歌猛地抬头,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呼吸一窒,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谢纾挡在他身前,他只能看见少年孱弱的肩线和湿漉漉贴在蝴蝶骨上的红衣,少年浑身的线条青涩,仿佛勾勒出一场并不旖旎的春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云飞歌知道这纤弱得仿佛一推就倒的身躯究竟经历过多少磨难,像是风吹雨打也艰难燃烧的一柄红烛,他双眸怔忪地看着少年的背影,一时间连自己方才陷入生死之境都忘记了。
谢纾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步上前,对着谢琅,疾声厉色地质问道:“谢琅,我问你,你当初答应我的事为什么没有做到?”
谢琅看着他,却答非所问,只是笑了笑,又像是哭,“谢纾?谢纾,你果然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会死?”
他喜极而泣般:“你快来帮我,你是我哥哥对吧?你要帮帮我,你——”
谢纾提着剑的手一直在抖,他经脉尚未恢复完全,刚刚一剑,便已经叫他心口如万蚁啃食,疼得厉害。他被谢琅这样的眼神一看,险些拿不稳剑,气得颤抖,“你究竟拿胭脂笑做什么了?为何……为何我在无涧鬼域,居然还见到了因为猩红病而死的人?”
他说话间,隐约有哽咽之声,却被他拼命地压下。谢琅莫名其妙,“你就为了这个?我卖了啊。”
“……什么?”
谢纾愣愣地看着他,“……多少钱?你卖了它?你为什么要卖它?”
“区区两百灵石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谢琅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理所当然地轻飘飘回答。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可对谢纾来说却不一样了。
城池如血的记忆重新笼罩了谢纾,他的指尖颤抖,喘了好几口气,云飞歌见状不对,脸色变了,上前一把推开谢琅,厉声道:“你个白眼狼离他远点——”
谢纾眼前猛地一黑,然而就在他要扑在地上的时候,一个带着槐花香的怀抱猛地笼罩了他。
那槐花香味道清雅,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桃花香,让他想起了昆仑后山的十里桃花。
周不渡到底是晚了一步,即使他切割了自己一部分灵体为燃料,可依然赶不上遁地符的日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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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少年,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想要把少年从地狱拉回人间:“是是,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