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修罗,不过如此。”
它漫不经心地想,不过又是一个陷入情劫之中的废物罢了。
它嗤笑一声,正准备趁周不渡神志不清的时候拔腿就跑,可下一瞬,它胸口处忽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柄雪亮的剑穿膛而出,将它猛地钉死在了地上!
花妖吐出一大口血,它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正好看见一枚瓷瓶出现在男人手中,他仰着头,形状好看的喉结上下一滚,皓白的牙齿上下咬合,花妖只来得及看见他抓了一大把毒药吞下,一瞬间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它刚刚亲眼看见那个鬼修只是吃了几粒,就活生生痛死,这白衣修罗竟然跟吃糖丸一样,不要命地往自己嘴里灌——真他娘的活久见!
“疯子……疯子!”
它算是明白了白衣修罗,为何气质温和沉静,长着一副绝好的皮相,却总是有风言流语骂他是疯子,也霎时间明白,上一任鬼王死他手里是真的一点也不冤!
毕竟和周不渡这对自己心狠手辣的模样,上一任鬼王千年的修为都只能算个屁!
花妖心思百转千回,知道自己硬打是打不过了,立刻顶着谢纾的面孔,发出一声呜咽。
“师兄,你怎么能杀我……”
“少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濡湿了他苍白的脸,他低着头,看向自己破了个大洞的胸膛,“你又杀我一次。”
“师兄,你害死我那么多次,你还不知足吗?”
周不渡却猛地捏住了它的脸,他眉眼间满是戾气,长发在身后被狂风吹散高高扬起,如同张牙舞爪的尖刺。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寒声道:“你若是再敢顶着他的脸,我绝对保证你死得比方才那名鬼修还痛苦百倍。”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替他对我说话?”
花妖被他那冷若寒潭的目光一盯,冷汗直接布满了整个后背,天灵盖都麻了,它狼狈不堪地解除幻象,心惊肉跳,求饶道:“我、我知道了,求您,殿下,不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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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罔若未闻,他继续收紧手,小臂绷出一层薄肌,花妖惨叫一声,魂飞魄散之前,它狗急跳墙般吼道:“周不渡!我告诉你!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全然都是谢纾真实所想!”
“你要记住,是你让他颠沛流离,是你害他如此境地——”
可周不渡却没有丝毫的犹豫,花妖在最后死前终于忍不住怨恨地发出一声桀桀怪笑,掷地有声地诅咒道:“他恨死你了,周不渡。”
它再也抗不过鬼王的施压,就地化作了一缕云烟,留下一朵红芍。
周不渡低头看着那芍药,上面不祥的花纹消散,像是一朵再正常不过的小花,就那么被他捧在手掌之中。
他垂着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抖动出一片阴影,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他才必须要孟婆汤。
他自小与谢纾一起长大,这世界上最了解谢纾的人,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他知道少年表面上嚣张跋扈,可一颗心却是如外冷内热,否则怎会当初对着他那般不知所措?
……可就因为他太了解,所以他才不想让他继续痛苦。
有些人的痛苦,正是因为抓得太紧,以至于即使自己鲜血淋漓了,也忽视那些钻心般的疼痛。
他内心其实是有些卑劣的喜悦的,在他知道谢纾其实也喜欢自己时,他内心忍不住生出一种令他鄙夷的幸福,好像只要谢纾说一句喜欢他,他便能把心都刨出去献给他。可是他做不到,他身陷囹圄,那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永远不会说话冰冷无比的心魔都在他心上叩问,质疑他道:——你凭什么?
周不渡,若是没有你,他要吃那些苦么?
若不是你,他怎么会进入那该死的轮回,活生生地死上百次、上千次?
你这般无能,究竟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如凉水兜头淋下,他心都冷了。
可那声音却不肯放过他,他知道,其实并不是那死去的少年在对他怨恨地呐喊——而是他自己。
花妖最后放的一把火还在燃烧。迷雾间,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跪在千里孤坟之中,披头散发,额头被磕得鲜血淋漓,如同疯狗一般,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吼道:“但凡你稍微有能力一点呢?但凡你有能力将当初那些人甩开,把谢纾送得远一些,他怎么会被天道盯上,不断在死亡中被反复折磨?”
“……周不渡,你怎么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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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白衣少年神经质地笑道,像是被油煎斧砍,浑身上下都是伤痕,他对着更为从前的自己,对着未来的自己发泄怒火和憎恶。他轻声道:“你扪心自问,若不是你占了死人的便宜,死在谢纾面前,他会喜欢你么?你利用他的愧疚,让他对你不放手,而你——居然还感到了幸福?”
——周不渡,你可真是令人恶心。
周不渡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体内的灵气横冲直撞,混着刚刚他不要命吞下的那把毒药,经络化作枯枝,痛苦的悔意成了浇灌那些烈火的燃料,是引爆绝望时骤升的氧气,疼痛在他体内焚烧起来,将那些曾经美好的时光彻底磋磨成粉。
周不渡再也撑不住,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疲惫地一撩眼皮,可不等他喘口气,他的心脏骤然一凝,那颗寄放了他灵识的海螺忽然震颤了一下,一股恐慌涌上心头,他脸色大变,猛地拍地而起,从层层心魔中挣脱出来,悚然道:“谢纾!!!”
他强行压下那在他耳边低语谗言的心魔,心乱如麻,踉跄地拿起剑,匆匆就往鬼市上跑。
鬼市上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片鬼修,周不渡此时根本顾不上风度或涵养,他被心魔和焦虑撕扯着,整个人奇异地暴躁,一团鬼火在他胸腔中滚烫地烧灼着,杀意涌现,只想把这几只挡路找死的鬼修全给砍了——但他最后只是在鬼修们“干什么啊”“发癫吗”“他娘的谁……殿下?!”等或愤怒或惊愕的声音中推开他们,撕破了人群,站在了那药肆前。
少年眼前站着一个小鬼,他听见周不渡制造出来的动静,茫茫然地一回头,周不渡便看见了他的脸。
红印。
一道道红色印记如蛇一般爬满了他的整个躯体,脸上血丝几乎要突破他那层薄薄的皮,猩红如血,如同噩梦一般将谢纾钉死在了原地。
……猩红病!
在看清小鬼面孔的刹那,谢纾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眼前逡巡不散的迷雾忽然破碎,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一桌的药方与书柜,哗啦啦地在他身后凌乱地洒下。
“我分明……分明把解药派下去了,怎么还会有亡者?”
他头晕目眩,记忆如海水倒灌般冲刷着他的大脑,他一瞬间便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死了足足五百多次,才炼制出的解药,以及如何将它托付给了何人。
他怕冷似地,牙根剧烈地抖动,齿关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最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谢、琅!”
他不顾小黑惊愕的眼神,从他手中一把抢过那柄长剑,提着剑,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可他临走前,如有所感般倏然抬头,一双眼睛满是腥风血雨地,就那么与站在鬼修中的白衣人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周不渡脸色惨白,被谢纾那轻飘飘的一瞥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少年的眼瞳中再也没有迷茫的雾气笼罩,手心发凉,心跳不自然地震颤,控制不住地恐慌起来。他想,谢纾记起来了吗?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周不渡,他恨死你了。”
那被孟婆森*晚*整*理汤种下的第二重心魔在他体内不断地诅咒着他,恐惧油然而生,他张了张口,哑声道:“谢——”
可不等他回过神来,谢纾便神色不明地收回了目光。
周不渡如遭雷击。
少年没再看他,手中捏着一道遁地符,毫不犹豫地撕开身旁的空间,骤然消失在他眼前。
周不渡仓皇上前时,却只来得及与少年决绝的衣袂堪堪擦指而过,徒留一手不可捉摸的夏风。
便再也不见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