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苍白地上扬了一下,胸口处尖锐的刺痛仿佛成为缠绕的荆棘,在他这片养育了三百年痛苦的身躯之上生根,如今更是要破土而出刺穿他的胸膛。可他死死地抱着眼前的少年,即使胸口的疼痛疼得如塞了根滚烫的火棒,把他五脏六腑燎得外焦里嫩,也不愿意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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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旧人重逢,喃喃自语道:“你又中了魔修的陷阱?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去管那些人的死活,去投奔无净佛门,他们会护着你。”
他以剑入道,然而若是此刻将他的心剜开,便能看见他那颗胸膛中的一颗烂心烂肺,里面是三百年的冻疮与苦涩的悔恨,把少年曾经满腔赤忱化作了一腔恨意。
从前那些“为生民立命”,从谢纾在他第一次死在他面前时就轰然破碎,什么也不是,只剩下了满腔灭世般的仇与恨,长刀出鞘般剑指苍穹与生民。
……凭什么谢纾要遭遇这些呢?
他把少年放在地上,整理完他凌乱的头发,拿出一张干净的手绢,仔细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少年身上的伤痕与血污,露出他那张过分年轻、只有巴掌大的脸。
周不渡低着头,手指划过少年的被细线勒出血迹的伤口,如画笔描摹在一幅破碎的、封尘已久的古老画卷之上,那画卷被掩埋于黄土之下,被时光冲刷得破烂,几乎一触即碎。
他就那么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少年的尸体,宛若修缮一个千年的文物瓷器,倘若旁人看见了,必定会瞠目结舌,哑然失声,不寒而栗。
男人的眼神晦暗不清,里面有痛苦,有珍惜,千万种感情糅作一团,好似放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具如女鬼般惨白的身体,而是他珍之重之的一幅画,指尖是狼毫,躯体是山似水,要重新描摹让他重生。
他看着少年身上的伤口缓慢地消失,眼珠木然地一转,便看见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密密麻麻全是红。
那红如一簇簇亮于黑暗之中的鬼火,看着令人毛骨悚然,孤坟千里,每一座坟墓前,都有着一个个死法不尽相同,却着同样鲜艳红衣的少年尸体。
他身陷千里孤坟,耳畔仿佛听得黄钟大吕惊心动魄地轰鸣一声巨响,他看见那些冰冷的尸体时,七魂瞬间散了三魄。
那一具具年少的尸体,或腹部开了一道口子,正汩汩地流血,打湿了他的衣襟,贴在少年细瘦纤弱的身体上,或身上有被烧伤的疤痕,在莹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或就那么吊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双脚离地,随着阴风一吹,那无力的脚尖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在周不渡不断睁大的眼瞳中,转了个圈,蓦然撞碎他的灵魂。
难怪那鬼修见到他的心魔,会吓得肝胆俱裂——谁能知道,居然能有人的心魔会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周不渡嘴唇翕动几乎看不见血色,他那永远如三尺寒冰的外表之下,仿佛埋藏着很深的痛苦,破斧凿冰后,是陈年的旧伤疤层层叠叠地掩埋着。
在这里,千百个坟墓中,都蜷缩着一个相同的少年,在过去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日夜中,他无能为力地跪在坟冢之中。
他对每一具少年如烂布的尸体缝缝补补,透过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白衣少年跪在一片黑暗之中,透过那罅隙看见少年一次又一次惨死在自己面前,却无法做到什么,只能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声惨叫,额头不断地撞在墙上,令人不寒而栗的“砰砰”声响彻在这个空旷的千里孤坟之中,可无论他发出多么绝望的惨叫,他的心魔都不会睁开眼睛,对他说上哪怕一句的话。
那密密麻麻的荒冢上,无一例外,都刻着一个相同的名字,在他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日子中包围着他,如同一双双冰冷的命运之眼,居高临下地嘲讽着他。
——“谢纾”。
“谢纾谢纾谢纾谢纾谢纾”
“谢纾!!!”
“……原来这便是你的心魔。”
那“孟婆汤”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它奇异极了,“这等规模的心魔,你居然没疯?不对,不对,”
它逐渐在周不渡面前幻化成一个少年的模样,那少年红衣如血,与他身后成百上千的尸体有着一张相同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却有种妖异的感觉,“或者说……你其实很早以前,就疯了?”
周不渡缓慢地抬起眼,额头上的双生莲印记猩红得仿若滴血,身上冒着森冷的杀意。
“谢纾的每一次死亡,都塑造了你的一次心魔。”
“师兄。”他的声音拖得细而长,像是撒娇一般:“背背我好不好嘛。”
周不渡长腿一伸,他脚尖一勾,地上那柄要人命的钢铁折扇便“唰”地一声再次展开,往这孟婆汤化作的幻像上斩去,花妖身体扭成了个诡异的弧度,可只是堪堪避过这利刃,下一瞬就被掐住了脖颈,双脚离地。
周不渡双目猩红,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目光森然,像是对这拙劣的演技而感到厌恶,可“谢纾”只是笑了一笑,神情诡异,喉咙“嗬嗬”作响,最后挤出一个几不可微的声音:“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呢,师兄?”
“——因为你啊。”
周不渡浑身一僵,他瞳孔一缩,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花妖融进他那总是缄默的心魔中,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敢面对的答案,少年被他掐着,微笑着,一双眼睛流下却两行血泪,他的眼神中透露着绝望的恨意,尖声叫道:“如果不是你,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那恨意如剑直直地刺入周不渡的胸膛,正中他那颗假装跳动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胸膛仿佛被这句话活生生地挖开,他被少年眼中滔天的恨意与痛苦刺伤了眼,一时间分不清真假惑幻。
“师兄。”少年像是一只蛇一样缠上了他,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眼睛红了,怨恨道:“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不认得我,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事,凭什么……凭什么!”
他怒视着这个虚影,眼底满是怨恨与愤怒,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为什么最初要救我?!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经历这一切?!”
周不渡如遭雷击,手抖得几乎抓不稳手中这妖魔鬼怪。
他恍惚间仿佛真的看见了少年怨念地盯着他,眼中的怨恨简直要满溢出来,少年无声的质问把他划得鲜血淋漓,他摇晃了一下,忽然站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或许这些年,谢纾真的有无数次曾经短暂地拥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那只是须臾短暂,少年想要抓回记忆中的那双手,一直坚持往前游,不愿意,也不舍得放弃。
可是他忘接了记忆终有一天会腐化,再美好的时光也会被苦难消磨,过往成了反复折磨他的最好利器,他执意想回到最初的时候,因此才逼迫沈乘舟与他大婚,才会带着酒去找李廷玉。
因为曾经年少轻狂的时光太过耀眼,以致于他穷尽一生,也想要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中。
他偏执,他扭曲,他成了赌徒,拼尽全力,最后一无所有,满盘皆输。
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遗忘那记忆中的白衣。可是他忘记岁月会风化,会腐蚀,美好会变质,那段记忆被他攥在掌心保存许久,最后终究成了一颗吞咽后才发现坏掉的糖。
他孤注一掷也换不回好结果,从他在沈乘舟与他大婚后,在他落入忘川河,却冷漠地站在断天阁上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明白了。
“少年”被周不渡掐着,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像是那一具具尸体死而复生,怨气冲天地质问道:“为什么要救了我,又不认识我?”
“如果不是你,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如果你不救我,我是不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个废物,然后跟你与母亲一同死在昆仑?”
“你们怎么能曾经那样热烈忠诚地爱过我,然后抛弃我呢?”
“那还不如在最初,就让我跟你一起走。”
那些怨恨无师自通地从眼前的幻想钻入周不渡的脑海中,搅弄起了轩然大波,烈日般炙烤着他,他喘不过气来,手指痉挛地深陷石砖之中,在青石砖上留下了五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师兄,我也想死啊,我不想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好孤独,我真的好害怕,可是你救了我。”
“正因为你救了我,每当我想死时,眼前就浮现你送我离去时的那一眼,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一眼,因此每当我的刀已经划破我的皮肤,我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少年神经质地道:“你的死不断提醒我,原来我的命是你救下的,如果我死了,那么你的死亡也将变得毫无意义。而我不想你变得毫无意义——如果你的死变得毫无意义,那么最开始的那个你,是不是就彻底不存在了?”
少年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师兄,我恨死你了。”
周不渡的手剧烈地一抖,额头的双生血莲滚烫地燃烧起来,开枝散叶般不断蔓延,几乎要在他头上灼烧出一个血洞。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喘,咬碎了藏在牙关里的药丸,痛楚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从癫狂的疯意中艰难地挣脱出来,手指微微收紧,在“少年”苍白细瘦的脖颈上留下狰狞淤青,“你不是谢纾……”
可他话音未落,便看见“少年”朝他微微一笑,“师兄,你要亲手杀了我吗?”
“你回头看看,那一千八百八十八具尸体,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周不渡浑身血液滚烫沸腾,那活生生折磨完一个鬼修的药在他体内叫嚣乱窜,他踉跄了一下,胸膛几乎被那滚烫的痛楚燎过,岩浆般让他痛不欲生,四肢百骸中的痛楚炸开,呼吸都是滚烫的。
花妖骤然一笑,它光明正大地盯着周不渡心魔的脸,有恃无恐,看着男人垂着头颅,嘴角隐约可见鲜血,一副被他的连环质问挖心掏肺的模样。
它就是通过这般惑幻人心,死里逃生无数次,本来落在鬼王手里,它惶恐不安,可一旦发现这鬼王只是个纸做的老虎,早已深陷心魔,困于往日囹圄而不自知时,它忽然就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