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要试试吗。
“如果成功呢?”
周不渡弯起了眼睛:“那就吃小麻花,一直吃到老。”
可以吃到老?那该有多少小麻花。
是不是可以把那个摊子都买下来呀?
谢纾笑了,因为紧张,声音有点颤抖,可是他依然说:“……好。”
他接过了柳木棒。
铁匠将斗笠罩在了少年头顶,对他絮絮说着注意事项。人群中第一次见到这般的,纷纷探出头来惊奇地睁大眼睛。
谢纾脚踝处的铜钱微微发起亮光,有些烫地熨烫在他的皮肤处。斗笠男附在他耳畔悄声说着什么,他一时间紧张得连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有:我记得住吗?我能办到吗?会不会很难?
他头脑一片混乱,心脏快速跳动着,他与斗笠男挨得极近,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槐花香。
而下一刻,斗笠男在他耳畔笑了,他没有长篇大论,所谓的“秘籍”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可是在周围所有人的欢呼尖叫中,莫名清晰。
他说:“用尽全力,跑起来,然后——打!”
少年闭了闭眼,他懵懵懂懂,可身体似乎有着相关的记忆,好像曾经他也曾经站在这样的柳树棚下,舀过这样不断流淌的铁水。
人群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他们在这样黑的夜色中认不出谢纾的模样,况且他们也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与传闻中的血观音联系在一起,于是他们一起善意地道:“不要害怕呀小朋友。”
“打铁水会不会还是有点危险了?”
“不用怕,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红衣是金蝉缕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如果失败了他会不会受伤?”
“你烧穿了金缕衣都不会烧穿。”
“……”
人们插科打诨,他们用一双双期盼的目光望着谢纾。
在这一刻,谢纾耳畔忽清,他再也听不见那些源源不断的谩骂声,而是人们一个个充满善意和笑容的话语,期盼地围绕着他。
谢纾深呼吸一口气,他犹豫地望向了周不渡。
他不知道周不渡为什么带他来重灯节,可是这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白衣人的目光始终温和平静,唇角勾勒着一点点浅浅的笑,像是在鼓励他,又像是在安抚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却莫名给谢纾安心感。
周不渡对他翁动了一下嘴唇。
明明是风一样轻的句子,可是谢纾一颗悬着的心好像“扑通”一声,就那样掉回了肚子。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柳棚,接着,他舀起了一勺流淌发光的铁水。
白衣人刚刚说的那句话在他耳畔响彻,如贯云霄,冬雷震震般炸响。
他说:“你无所不能。”
铁匠默默地退至黑暗中,他与周不渡对视一眼,下一瞬便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片小纸人,顺着风飘飘落落地回到了周不渡的掌心。
周不渡两指捏着纸人,将纸人收回怀中,他脸色不变,继续看着站在花棚下紧张的少年。
——你无所不能。
谢纾再一再二被这样强调,他如今不太聪明,既然有两个人对他这样说,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点点?
他好像真的被鼓励到了。
谢纾深呼吸一口气,他目光凝视着眼前的铁水,手心紧张到冒汗,手紧绷着用力抡了一圈,然后开始小跑起来。
迎风时有点点滴滴的铁水洒落在地,他仿佛一路踩着星河而过,少年手挥舞的速度随着落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跑的时候宛若刮起了一阵疾风,而另一根柳木棒与盛放极高温的铁水猛地一撞,“碰”地一声脆响,一刹那,燃烧跳跃着火花的铁水破开狂风,朝空中高高抛去!
“轰——!”
这一瞬间,火星四溅,火光尖啸着撕破了层层黑夜,天地的颜色被喧夺,无数金光笔直而上贯穿了柳木花棚,接着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火树银花,怒放滚落,仿佛天上的星河破碎,黄金般闪耀在少年怔忪的眼眸中。
他呆呆地凝望。
那颗燃烧的火树蓬勃生长,蓬勃怒放,那是比铁更顽强更璀璨的生命力,火花爆发着宣泄、狂舞、燃烧、吼叫,在青绿的柳叶上怒放。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笑声与欢呼声,有人大肆地鼓起了掌,还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他们在为年轻的少年欢呼。火星宛若无数江海的鱼坠向寂静夜空,熄灭的落在地上。那是极高温燃烧所具的浪漫,在极暗的夜点亮极亮的光,整个柳木花棚在这一刹那灿灿生辉,谢纾站在漫天星河下,红衣烈烈,火花落在他身上,在金缕衣上一簇簇熄灭,宛若像一个又一个急速燃烧至极绚烂而放后凋零的生命,他身上有种浴火的浪漫。
少年在火光中美得不可方物,他身上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黄,乌发深黑,眼眸里落满了光。
人们情不自禁地看呆了。
他们也没想到少年居然能行,但他竟然真的能行,那就说明他真的很厉害,他们为这个漂亮少年感到惊叹,有人尖叫喝彩,有人疯狂鼓掌,有人大声喊道:“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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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漂亮!!!”
“厉害!!!”
白衣人站在人群中,缓慢地抬起手,也为他鼓起了掌。
他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的笑意,在漫天落下的星河中,他们俩一直紧紧地对视着,火花落在他们之间,一切都是璀璨,浓烈,奔放,以致于少年快走到尽头的生命,似乎又燃起了新的火光。
在火光中,少年的眼眸缓慢地被点亮,他被万千花火包围,这是太过漂亮太过美丽的一幕,他屏住呼吸,在这样的一瞬间,他耳畔的嗡鸣终于消失,只余下了声旁热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他们在说他干的漂亮。
他们在夸他厉害。
这么多人,夸他厉害耶。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可以骄傲得意一下?
当然可以,怎么不可以,那是打铁花,这么好看的铁花,被他打出来了。
他心上像忽然卸下一个重担,长舒一口气,耳畔的欢呼声居然还没有停,千灯照破长夜,人声鼎沸,柳枝轻拂。
在这一刻,谢纾站在过分灿烂的火光中,他与周不渡隔着星火相互对视,忽然反应过来。
——其实人间很热闹。
有人陪伴他的人间,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