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走也可以的。
他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升起,人潮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谢纾怔住了。
“你……”
周不渡看着呆呆茫茫然的少年,把他拉到人潮两侧,他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为什么要收回手呢?”
谢纾嗫嚅道:“我怕……我怕麻烦你。”
“是我麻烦你。”
周不渡把少年垂在脸颊的一绺乌发拨到他耳后,露出少年白嫩的耳尖,他表情严肃起来,说:“我其实很胆小很胆小,没人牵着我,我就不敢走路了。”
“所以,可以麻烦很厉害很勇敢的是是,不要放开我的手吗?”
谢纾呆了一下。
“你……你会害怕吗?”
“当然,我也有害怕的事情。”周不渡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害怕到晚上睡不着,做梦也会醒来,恐惧到浑身发抖。”
谢纾被吓了一跳,他立刻马上就牵起了周不渡的手,这次握得很用力,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会这么严重,那我,我会好好牵着你的。”
“你说的,不放开的那种?”
谢纾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不……”不放开。
周不渡笑了,他轻轻捂住了谢纾的嘴,像是释然一般,低笑喟叹道:“够了。”
是我不知足,骗你一句承诺。
你不要遵守。
你要自由地燃烧,自由地奔跑,自由地飞翔。
谁都不要成为你的枷锁。
“是是。”
灯火阑珊中,白衣人微微侧过身,他牵着他,轻声唤他。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笑意,“你听。”
谢纾怔了一下,他被牵到一个巨大的空地前,刚一抬头,耳畔忽然有清澈至极的脆响,在那万千嘈嘈切切的辱骂中忽然杀出一条路,令人灵台瞬间清明。
“叮——”
在阁楼上的少女们纷纷被转移了视线,她们爆发出惊喜的欢笑声,互相推搡道:“快看——!”
“是打铁花!”
一个巨大的花棚蓦然撞入眼帘,花棚用柳木与柳条搭建,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有白色柳絮点缀,远远望去,柳枝在夜色下随风荡漾,舒展惬意。
一个男人站在花棚下,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侧是一个巨大的铁桶,里面有火红色的铁水融化流动着,他抄起两根柳木棒,上棒将滚烫烧红的铁汁舀起,朗声笑道:“看好了——!”
他长相普通至极,可是眼睛却清澈明亮干净,他在人群中不知为何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紧紧贴着人身侧的小少年,那少年脸色苍白,看上去孱弱病气,一双猫儿似的瞳紧张地看着他,与他对视。
他似乎以为少年是替自己即将让这极高温的铁水怒放于不夜天而感到不安,于是善意地朝他笑了一下。
谢纾愣了愣。
他很多年没有再看到这样陌生却善意的笑容,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铁匠似乎故意想要证明给他看,抡起柳木棒。
他似乎故意没用太大力,于是铁花只是在眼前溅开了一点点,但是即使只是一点点,也很好看了。人群中响起嘘声,叫他快一点展现真实功夫。
斗笠男却神秘地一笑,对人群中高喊:“今天,我将特意传授我的打铁花秘籍。”
他装模作样地巡视一周,他忽然站到前排,看着呆呆愣愣的红衣少年,笑了一下,伸出柳木棒,问道:“你想要试试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纾没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他惊慌地望向周不渡,白衣人只是站在他身侧,眼眸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你想要试试吗?”
谢纾疯狂摇头,他怎么可能行,他那么笨。
他什么都做不好,他一瞬间几乎是惶恐起来,下意识就要逃跑,他笨死了,蠢死了,什么事情到他这里只会变得一团糟,一塌糊涂,他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可能的搞砸一切。
“不行,我不行的……”他小声道:“我,我很笨,我肯定会搞砸的。”
铁匠挑了挑眉,他和身旁的周不渡对视了一眼,周不渡什么也没说,神色静静的,他又扭回头,对着眼前的小少年笑了一下,“你不应该说你能不能做,应该说,你想不想试试。”
谢纾怔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怎么没有。”铁匠说:“想不想可比能不能重要多了,只要敢想,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就算一次做不到,但是很多次说不定就做到了,无论多少次,只要做到了,那就是非常非常厉害。”
“何况,你有一直不断尝试的勇气,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你的灵魂坚韧不拔,永远向上,在我这看来,就是——”
“无所不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铁匠揶揄地挤眉弄眼,“所以,你想不想试试?”
谢纾有些犹豫,他毕竟是修仙之人,对凡人极为凶险的打铁花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围观的人太多了,他们每一个都望着自己,他忍不住有些腿软害怕,更何况他总觉得自己太笨,什么都做不好,又如何愿意相信自己能打出灿烂的铁花。
他忍不住往后退,可是周不渡却撑着他的后背,他撞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男人轻柔的声音附在他耳畔:“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就尽管去做,不用怕后果,不用怕后路。”
他说:“我会在你身后,撑住你。”
谢纾睁大了眼睛。
他说:“那我……试试。”
“如果失败了,会不会……”他紧张地抬头,周不渡说:“你失败了,我就再给你买一袋小麻花。”
“可是我明明失败了……?”
“失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很厉害。”
周不渡笑着说:“这很值得奖励。”
谢纾张了张嘴。
原来是这样吗?可以这样吗?
可周不渡看他的眼神太过平静笃定,像是坚定不移地告诉他:可以。
当然可以这样。必须可以这样。
谢纾蜷缩了一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