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没想到小团子只是吃了一口,就推回去,笨拙地开口,慢吞吞道:“哥哥,吃。”
宋白笙愣了愣,笑容一顿,怪异道:“你都饿晕了,还管我?”
“哥哥,是不是,也很饿?”小团子抱着他,男孩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皮肤雪白,浓黑的头发胡乱翘着,身上飘着淡淡的奶香。
他仰着一张小脸,强硬执拗道:“我们一起,吃。”
宋白笙忽然一怔。
那个包子被他放了两天,再放下去,或许就要坏了,可是他舍不得吃,鬼使神差地被男孩那口血蛊惑,居然掏了出来。
可是他掏出来时,其实也没想过会有人问他,你掏出来的时候饿不饿,疼不疼,就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父母那样对你,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委屈。
他不说,却不代表他真的不疼,真的不难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是他痛苦的时候没有人问,所以他就以为那样的痛苦不是痛苦。
可是如今男孩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问他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很饿的,自己也是……很疼的。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还会关心他。
他父母把他当做商品,商品没有心,只是一个物品,不会有人关心商品会不会疼,会不会冷,会不会饿。
可是只才刚学会说话的小团子,就那么抱着他,奶呼呼的手蹭着他的脸,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喊他道:“哥哥。”
宋白笙有父有母,肉|体凡胎,可是他却从未被这样全身心依赖般的眼神注视过,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他怔愣的脸。
他沉默一会,只能咬下一口,又重新捏着少年的鼻子,让小孩吃。
小孩撅了撅嘴,咬了一口,那一口小小的,像是一个幼崽,然后又推了回去,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一起吃”的话。
宋白笙无奈,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一起吃完了一个包子。
宋白笙自小刻薄寡恩,铁石心肠,他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是个嗜血的疯子,脸若潘安,心如蛇蝎,从底子里就是发烂发臭的,除了皮囊,谁还愿意靠近他这样的怪物?
可是那个一起吃完的包子就那么闯入他那黑心烂肺中,把他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搅和得一团糟,心脏心脏的某块位置塌陷下去,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鬼,你要认我做哥哥么?”
宋白笙这辈子没品尝过亲情,他在父母那里只须臾短暂地尝过一点爱,可是那不是对一个人的爱,他忽然捡到这么个软乎乎热腾腾的小生命,也生出一点无所适从感。
糯米团子颠颠地在他怀里蠕动了一下,暖洋洋的温度从小孩身上传来,干净澄澈不掺杂一丝杂质。
小孩歪了歪头,宋白笙心口一热,便刮了刮小孩的鼻子,笑着说各种好处,光明正大地“诱拐”小孩,“做了哥哥,自然就要保护弟弟。免你苦,免你忧,免你颠沛流离。”
“护你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糯米团子说:“那你是不是会一直牵着我的手,永远不放开?”
宋白笙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胸膛震动,震得小孩耳朵麻麻的,懒声笑道:“是。”
“好哦。”
男孩笑弯了眼睛,伸出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晃着说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然以后……不相见。”
他们小拇指相互牵在一起,大拇指上翻,双双印在一起,仿佛盖了一个戳。
宋白笙踉跄了一下,他没站稳,差点跪倒在地,神情呆滞,眼角微微抽搐,失去对面部表情的控制能力。
谢纾……是他的弟弟。
怎么可能?那个少年怎么会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那么乖,那么温顺,谢纾浑身是刺,动不动就要咬他一口,怎么可能……
“不,不对。”他摇了摇头,窒息得快说不出话,“我弟弟早就死了,我亲手摸到他冷下去的身体,我当年抱着他,跪在昆仑面前,求救。可是昆仑……”
“他怎么会是我弟弟呢,他……”
他眼前忽然闪现少年眼角的那粒红痣,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昆仑前任掌门谢棠生虚伪至极,利益至上,自私自利。可是贺兰缺——夫人却不是那样的人。”
沈乘舟微微沉默了一下,“她当年救了一个孩子,她救起来时,那个男孩的心脏已经停止了,但她还是把他带回了昆仑。”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奇迹般地,那名死去的男孩活了下来。”
宋白笙疯狂摇头,“不,不可能。你想骗我,沈乘舟,就因为我刚刚烧了你的婚书?”
他冷笑一声,“你在报复我,所以在胡编是不是?”
他骤然怒吼出声,“是不是!!!”
沈乘舟披头散发,他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额头汩汩地流着血,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他一双眼睛通红,“你这样,与我有何区别。”
“自欺欺人,自以为是,只想要逃避……做一个懦夫。”
宋白笙脑袋一瞬间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锤中,他胃部抽搐,似乎连灵魂都要呕出来。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淡淡响起:“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谢纾的容貌与你弟弟如此相似,你难道真的不会察觉吗?”
又有人辩驳道:“那又如何?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都是小团子?!他们算个屁!!”
“……可,若是连年龄也相似呢?”
“若是小团子当年还活着,如今与谢纾……该是相同的年纪。”
那是十九岁的少年。
他当年抱着小孩一起睡觉的时候,听着少年温热的呼吸声时,甚至偶尔阴郁地会想。
就算世界都毁灭了,只要他们两个好好的就行。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能降落的故土,是他飘摇一生唯一能停泊的岸边,是他腐烂心尖上……唯一的一寸白。
可如今,少年甚至连及冠都未来得及,便落入水中,万人唾骂,众叛亲离。
……一个人,走了好多好多年。
“做了哥哥,自然就要保护弟弟。免你苦,免你忧,免你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