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李廷玉十八岁,谢纾的年岁却已成为了模糊的年轮,他在少年李廷玉身上,久违地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好像曾经也有这么个如烈火般张扬,嚣张跋扈的少年。
只是那个少年好像早已死在了很多年前。
谢纾眼睛发涩,不知不觉间,他喝了很多酒,李廷玉费劲心力地舞枪讨好谢纾,就希望他开心一点。
他肋骨并没有好全,疼得龇牙咧嘴,满身大汗,兴致勃勃地冲到谢纾面前,嚷嚷道:“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在这个时候他们之间没有恩怨,他把谢纾看作是过命的兄弟。他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笑容满面,整个人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机和独属于少年的傻气。
他身后如果有尾巴,此时怕是已经摇成龙卷风了。
谢纾看着他,最后勾了下唇角,说:“好看。”
他刚刚一边看着李廷玉舞枪,一边喝酒,不知不觉酒壶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酒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个好东西。他越喝,整个人就好像忘记的事情越多,过去像是浸泡在水中的墨纸,逐渐晕开,那种一直潜藏在他灵魂中的阵痛好像终于停了。
不知不觉中,他撑着头,自顾自地浅笑起来。
李廷玉看见他笑,整个人忍不住一呆,他偷偷看笑起来的谢纾,少年唇角还挂着点晶亮的酒液,看上去柔软可亲。
谢纾很少笑,大部分的时候像个安安静静的木偶,有时候总是担心他哪一天就要坏了。
可眼下谢纾终于笑了,李廷玉尾巴摇得更欢。他用自己的酒壶撞谢纾的酒壶,两人的酒液肆意地从壶口洒出,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
谢纾是第一次喝酒,也因为这一次学会了喝酒。他久违地尝到了人间的一口甜,混着酒的芳香。
二人喝到最后,李廷玉已经快神智不清了,两个人姿势歪歪扭扭,干脆往地上一躺,身上都是淡淡的酒气。
他搂着谢纾的肩膀,谢纾有些不太适应,可这次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推开他。
李廷玉呼吸带着清浅的酒气,他在他耳边继续喋喋不休道:“谢是,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我想当英雄。”
“就是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英雄,可以保护所有人的英雄。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你,必须有你。我当盟主只是想保护人,可是这些人里没有你,我不当盟主也没什么。”
他向谢纾伸出酒壶,等着谢纾与他碰杯,嘴角是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带着点醉意,脸色微红,一双眼却亮如明星。
“你刚刚不是问我,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李廷玉指天,道:“谢是,你救过我,我向你发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只要你是我兄弟,要杀你,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我们只要在一起,便可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如若食言,天打雷劈,百死难逃,这辈子、下辈子都当你的狗。”
绿酒莫辞今日醉,黄金难买少年狂。
——只有少年才能发出这种不顾未来的狂妄誓言。
沙漠无边无际,广袤无垠,无穷无尽的黄沙安详而神秘地一直溢到天边,篝火在夜空下一点点地升腾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的夜空。
李廷玉的侧脸被染上火红色,四周静谧,只有火星噼里啪啦地响着。他总是嬉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严肃的眼睛,认真地凝视谢纾。
他并不是开玩笑,这三年来,他为谢纾挡过剑,为他杀过人,有一次为了救谢纾,身上平白挨了千根银针,半条命都差点没了。
谢纾怔怔地看着李廷玉向他伸过来的酒壶,他嘴唇翕动,手颤抖起来,指尖打滑,几乎快握不住手中那小小的酒壶。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不要答应他,答应他,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年少一时冲动发下的誓言,是注定要断线的风筝,是口吐狂言,你天煞孤星,注定一辈子孤独无依,他现在对你发誓,可来日就能将你彻底忘记。
在被背叛的那一刻,你会痛死。
可李廷玉看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他眉峰高挑如鬓,五官端正俊美,一双眼睛如寒森*晚*整*理星锐利逼人,他定定地看着谢纾,每句话都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伸出来的手一动不动,手中的白铜酒壶在月色下映出清冷的光。
谢纾沉默着。
他们在沙漠戈壁上对月喝酒,篝火冲天而起,火星和沙尘一起漂浮着,头顶星河灿烂,谢纾这辈子没有看过这么灿烂的夜空。
灿烂到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李廷玉居然也始终没有放弃,手如铁钳一般紧握着酒壶,只是眼底隐约可见一丝紧张。
他把谢纾当兄弟,可是他没有把握谢纾也把他看作是朋友,是至交。他一直不自信,一直踌躇着,终于今晚酒壮怂人胆借酒意说出,因此虽然面上不显,但是他已经紧张到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谢纾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李廷玉一眼,看到少年额角沁出的汗滴,最后沉默了一下,还是用自己的酒壶撞了一下李廷玉的酒壶。
金黄色的酒液四溅,酒壶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孩童最幼稚的牵手拉钩誓言。
谢纾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我信你。”
“不过,”他歪着头,好像轻轻笑了一下,“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