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上有被溅到的血液,他眼神幽暗,眼底好像暗暗点燃了一把火似的,一错不错地看着那被吓破胆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磕头求饶:“我上有老下有小……妻子尚还身孕,女儿尚未出身,母亲年事已高,我……”
他语无伦次,空气中隐约能闻到尿腥味,男人的裤子上泅出肮脏的一小片痕迹,头磕出血,“求求仙师放过我……”
红衣少年看着他,点了点头,十分善解人意般道:“我知道,挺不容易的。”
男人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大喜,抬起头,血水从他额头流下来,混着泪水和鼻涕,整个人看上去丑陋不堪,嘴角还挂着笑容,“您、您知道?真的,如果您是来报仇的,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坏事,那些事都是他们干的,那些人都是他们杀的,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一个厨子,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往旁边看,那躺在他身侧的尸体上挂着一把小刀,他的手悄悄地往那个方向摸,可脸上还挂着谄媚如狗的笑。
红衣少年也笑了起来。
他本来面无表情时的相貌就已经惊艳三分,一笑起来更是如满树棠花绽放,星雨从天落下,他脸太白,可红衣却太艳,强烈的色彩对比令人产生一种晕眩感,血腥味让看见他的人血液无意识地奔流加快,喉头灼烧起来,眼睛被他死死地吸引住抓牢,整个人都在他笑容下呆滞起来。
真有如血观音降世,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
男人看得眼前一花,忍不住也跟着他,傻笑起来。
但他到底是没忘记自己的生命,因此偷偷摸到那把刀,藏在身后,随时准备给眼前人来一刀。
他忍不住轻蔑地想道,终归还是个少年,清澈又愚蠢,一腔豪勇屠了寨,刚好给他捡渔翁之利,还被关押在地下室的那只商队可以归他所有,里面貌似还有不错的女孩……
他猥琐又下流地计划着,可下一刻,笑容便凝固在了他那丑陋至极的脸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血观音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宛若涂抹了胭脂的宫女,笑起来眉眼弯弯,可他的行为却没有丝毫的仁慈之意——他提起剑,二话不说地刺入那男人的胸口处。
男人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偷偷摸过来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喉咙里被血沫堵住,满是嘶哑的气声,“怎、怎么会……你不是被我骗过去了吗?”
红衣少年只是微笑了一下,在男人的胸腔旋转了一下剑刃,男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胸前被挖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位置与少年上一次死亡时的地方一模一样,只是伤口更大,更深。
谢纾道:“走好。”
他一脚用力踢开了男人的尸体,拿起桌上的烛台,往地下室走去。
那里有扇上了锁的木门,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顶黑色的斗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遮盖住了自己的脸孔。
地下室内,商队的领队还在绝望地抱着头。
他们是一支从蓬莱到子规城的一支中型商队,马队里装满了从蓬莱新进的丹药,可以卖给子规城,也可以救人。
但是如今他们被土匪劫掠,这一年的积累都挥霍成了空,他想起自己欠下的债务,觉得悲伤万分,一想到土匪今晚就要他们的项上人头,更是悲从中来,甚至觉得不如现在上吊自,还可以免去被折磨之苦。
一个年轻小伙忍不住摇了摇他,他哭丧着脸,“怎么办啊领队,我还不想死……我还年轻……”
“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走了这条路……”
“呸!哭什么哭!”
角落里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看见他那窝囊样忍不住丢过去一块石头,骂道:“大不了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我死之前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哭哭丧丧的像什么样!”
“你不怕死我怕死!”小伙哭得更惨,“你怎么不想想你妹妹呢!你要是死在这里,你妹妹多伤心!”
姑娘一噎。她本来还坚强挺直的脊背一塌,想起来了自己五岁大的妹妹。
她的妹妹虽然年龄小,但是却十分懂事,她体寒脚冷,妹妹半夜里会钻进她的被窝,把脚卡在她的脚里面,让她蹭自己的体温温暖起来。
生死之际,总是多愁善感,更何况她还有个小小的“累赘”。
不仅不太会说话,还不知道怎么生存的一个小幼崽。
可到底是有人在等着她回家,她千里归途,怎么也要回到她的身边。
但他们无能为力,姑娘虽然脊骨硬,她不怕被人折辱,大不了当头一撞,血溅当场,吓不死那群狗东西。
可她要是死了,那个会给她暖脚的小团子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她眼圈也忍不住发红,而那边的小伙子已经开始嚎啕大哭,而商队的领队则一脸心如死灰,准备解开自己的腰带,当场上吊一了百了。
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锁链似乎被什么东西劈砍断裂,掉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们像是惊弓之鸟般纷纷跳了起来,或警惕或恐惧地瞪着双眼,缩在角落看向门外,浑身颤抖哆嗦,死的恐惧笼罩在他们头顶。
然而等看清了来人,他们纷纷睁大了双眼,瞳孔震颤,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骤然出现他们视野中的一抹红,宛若荒原上见到了流星。
门外没有那些粗犷丑陋的大汉,只有一个身材清瘦的红衣人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戴着黑色的斗笠,黑纱遮盖住了他的面孔,手中的烛火隐约照出他一小块苍白却线条流畅的下巴,手中的剑还滴着血,即使看不清脸,从他的握着剑的手骨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在这样的暴雨夜中,他像是一盏灯火伫立,对这些差点死无葬身之地、绝望崩溃的人伸出了手。
一瞬间,仿佛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