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如愿了么?”
如愿?
我如什么愿——
李廷玉的心像是忽然被人剜了个大洞,风吹过,都是空荡荡的声音。
他看着那少年蜷缩在地,安静地垂下眼,长而卷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嘴角渗血,是雨打红叶,是芭蕉不展丁香结,是彻底熄灭、化为余烬的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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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当年他在牢狱中,少年在他重重逼问下,笑了一下,随后便吐了一大口血,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脸,像把他的生命都吐出来了一般。
少年的血液滚烫,那眼神悲切又嘲讽,像是在笑他愚昧无知,又像是在笑自己命途坎坷,眼尾的红痣在烛火下几乎烧灼起来,像是一颗燃烧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眼角,叫人挪不开目光,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神算子那句话在他耳畔轻轻地敲着他那颗寂静的胸腔,满怀恶意地不断暗示着他:“你对不起他。他不欠你。”
“你不相信?”
“没关系,不相信也没关系。”仿佛有人恶意地微笑起来,那是命运的嘲讽,“你会追悔莫及,百死难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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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由的心慌攥住了他,腰佩的仙盟剑剧烈地嗡鸣起来,剑气骤然四起,他乌金的衣袍被掀开,眼睛有那么一刻,居然仿佛有血海翻涌,变得猩红起来。
——荒谬!
他喘了口气,青筋从他的手背狰狞地凸起,随后蜿蜒到了整只手臂,宛如一只跳动着的青蛇,仙盟剑在他手中剧烈地尖叫,昭示着他汹涌澎湃、剧烈挣扎的内心。
我会后悔?我会后悔???
怎么可能。
谢纾死了,我觉得心烦,是因为我觉得他不是死在我手上,没有被我千刀万剐,给我的故乡谢罪,所以我心有不甘,我意难平。
他若是死了,这世上不就少了个祸害,天大的好事。
他若是不死,那当年的千百个惨死于他手下的冤魂,死不瞑目。
他眼睛那样红,可是他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脸上依然还是憎恨的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逐渐变得冰凉的红衣少年。
“咚——”
他忽然醒过神来,有钟声敲响。
眼前的秘境在他们面前一寸寸破碎开来,宛如镜中花,水中月,红衣少年的身影在他面前“咔嚓”一声,骤然破碎,成了一朵绽放的玻璃花。远方仿佛有佛寺钟声敲响,候鸟呼啦啦地从林间惊起,潮湿的水汽带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周围一阵天旋地转。
在这剧烈变化的场景中,石碑剧烈地嗡鸣,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下,那黑色的沧桑的碑面,缓缓地,出现了一道新的刻痕。
——第九个“正”字。
下一刻,破碎的秘境重新在他们面前重组,画面一转,在滂沱的大雨中,一个红衣少年正提着剑,踏上那满是青苔的台阶,一步又一步,走向那十里山川中的匪寨。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消失,暴雨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淋湿,红衣湿漉漉地贴在他纤细的脊背上,乌黑的发尾黏着少年软软细细的腰,歌他在暴雨下的表情平静万分,仿佛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雨水从他雪亮的剑尖滑落,滴落在台阶旁的野花上。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血观音!他没死?!】
【这是什么?他,他胸口都被刺穿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到底是人是鬼?!】
【等等……这不是刚刚那个匪寨吗!】
他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那一身烈烈红衣的少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头皮都炸了。
本来其乐融融,杯酒交欢的匪徒们骤然看见一个红衣人提着剑闯进来,手中的酒杯顿时因为惊吓过度碎裂在地。大当家一掌拍在桌子上,质问道:“来者何人?!”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屋檐瓦梁上,雨珠细密地连成一线,在这嘈杂有声的世界中,那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潮湿的雨雾,提着剑,说道:“杀你们的人。”
大当家震怒:“哪里来的黄毛小儿竟敢如此放——”
他也算是个修仙之人,只是天赋不足,又沉迷于声色犬马,最后竟自甘堕落,落草为寇,可到底是杀了无数人,刀上见了不少血。
因此,当那柄剑抵住他的喉咙,然后划开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徒然地瞪大了眼睛,嘶声:“怎么可能……”
他没来得及说完,喉头的血便喷溅而出,溅到了少年漂亮苍白的脸上。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众匪徒惊叫着,为这突如其来的杀意而感到心惊肉跳,恐慌不已。他们互相推搡着试图拿起自己的武器,可是那索命的长剑却不会放过他们。
少年抽刀断水,长剑在他手中宛如河流奔涌而过,留下一道道潺潺流水般清晰的剑痕,他踩着莲步,腾转挪移,血色红袍随着他的旋转而彻底绽放开来,令人想起了桥边的芍药,金壶细叶,千多围歌舞。
他步步生花,剑剑如电,只是一个呼吸间,所有人都成为了他的剑下亡魂,瞪大双眼,震惊得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呼啦啦地倒下一片,只剩下一个用布匹包着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