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居然是一个乞丐。
他在门前,他头发卷曲花白,一身粗布麻衣,手中捏着一壶酒,抬起头时,露出一双浑浊的双眼,手中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一个算盘,油亮的黑珠被他扭曲干燥如树枝的手指来回拨弄,显得诡异异常。
乞丐笑嘻嘻道:“算命啦——算命啦——不准不要钱,不准还能要命啊——”
他还欲上前,李廷玉眯着眼,不客气地拦住了他进一步进酒肆的去路,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位先生,你想算命吗?算一次,只需要三枚铜币。”乞丐答非所问,他抬起头,沾满油污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算盘,嘻嘻道:“如果不准,可以要我的命。”
李廷玉拢着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乞丐,正准备给人轰出去,结果江城主却忽然道:“可以。”
李廷玉对他投向一个不解的眼神,江城主低声道:“我怀疑他是神算子。”
“神算子?那个十年前就因为占得天命,然后疯了的那个?”
李廷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然,他想起最近失踪的那个人,忽然笑了笑,对眼前的乞丐挑了挑眉,哼笑一声:“可以啊,我要你帮我们找人,如何?”
那乞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嘿嘿笑了:“找人?如果这是你们心中最想知道的答案的话,可以。”
李廷玉顿了顿,最想知道的答案?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他点了点头,但还没开口,乞丐就继续道:“如果要找人,我需要知道你与那个人最近最长一段时期的相处过程中,你对他做了什么事?”
李廷玉皱了皱眉,他眼神冷下来:“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那么天象无法告诉我。”
乞丐依然笑得十分灿烂,那张褶皱如老树皮的脸堆叠在一块,莫名其妙让李廷玉感到有些不舒服。
江城主却帮他说了出声:“上一次见到他时,我们在对他搜魂。”
此言一出,李廷玉瞬间用一种隐约透着怒气的眼神看他,而老乞丐的笑容顿了一顿,道:“搜魂?”
他像是有些疑问:“那不是拷问犯人用的吗。”
李廷玉已经不耐烦了:“你不需要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到底做不做生意?”
或许是今晚雨夜潮湿,他总觉得空气沉闷地压在他胸口上,让他莫名有些心慌与烦躁。
心脏像是被人抓住,缓慢地挤压,这种被人抓在掌心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他烦躁得想冲出去揍人,他天生就应该是去战场上厮杀的狼。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城主居然直接继续说:“是,我们对他用了搜魂。那次我们设计,抓住了他,把他关在牢中。”
子规城下有一处牢狱,破旧阴森,他依然记得一年前,谢纾曾被扔进牢狱中,浑身是血,而李廷玉提着剑,在白烛跳动的昏暗光芒中,像是怒极的样子,寒声命令道:“对他搜魂。”
谢纾的手脚被锁链捆绑住,又在他细瘦的脖子上绕了圈,两根尖利的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把他硬生生地吊在空中,血淅淅沥沥地滴了一地。
“谢纾,你不是很倔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
李廷玉掐住少年尖瘦弱的下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不说当年你为什么要屠城?”
少年无力地任他抓着,他凌乱的黑发半披半束地倾泻下来,在脑袋后松松垮垮地挽了一个小小的结。
听到李廷玉的质问,他略微抬眼,露出一双乌黑的瞳孔。
他的眼睛很独特,垂下眼时,眼尾柔软而圆钝,没有一丝攻击性,看上去柔软可欺,可只要一抬眼,微微一笑时,那眼角一上挑,竟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
少年相貌清秀,一身红衣更是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比弱雪还胜三分,唯一破坏那张脸的和谐感,是他眼底下的黑眼圈。
他眼底一片乌青,眼尾泛着点薄红,看上去疲惫至极,一副久未休息过的模样。
谢纾听见李廷玉的声音,乌黑的瞳孔没什么感情地缓慢转向他,然后又缓慢地收回,他虽然是面无表情,可也不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模样,而是一副已经疲惫至极,挤不出一丝力气再去做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廷玉已经没有耐心时,才忽然无力又冷淡地开口。
“李廷玉,我告诉你原因,你难道就能原谅我杀了那么多人吗?”
“当然不可能!你痴心妄想!”
李廷玉的剑尖直直地对着谢纾,怒道:“我身为堂堂仙盟盟主,问斩自然是要追根溯源。你即使身为魔修,若这事不是你干的,你替人背了黑锅,我自然也不可能怪罪你,我要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才能血刃!”
“说?”
少年被吊在空中,他脚背因为疼痛绷直,乌黑的发丝黏着他的侧脸,只露出一半满是血污的脸。
他笑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像个小钩子子,“好啊。我告诉你。你过来点。”
李廷玉被他那笑容晃了一下眼睛,等反应过来,已经让谢纾把嘴唇贴近了耳朵。
他能感觉到有温软的气息吹拂耳畔,一瞬间,他像是被毒蛇的芯子舔了一下,整个人都快炸裂开来,差点没蹦起来。
可他下一瞬却仿佛被兜头扑了一盆冷水,少年轻声地,恶毒地开口:
“——因为他们都非死不可。”
李廷玉像是被激怒了,“谢纾,你!!!”
少年眼神空洞,继续无知无觉地笑道:“不然的话,他们身上的,会,”
在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忽然涣散了一下。
接着,忽然就吐出一大口血。
那血滚烫,喷了李廷玉一脸,他呆了一下,就听到谢纾在他耳畔理所当然地轻声笑道:“你看,我说不出来的。”
“这就是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