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他抱在怀里,呆呆地看着他,周不渡被他看着,像是想笑,但是声音又那么地苦涩,他说:“是是啊。”
“你怎么那么厉害呢?”
如果你不那么厉害,是不是,就能少吃一点苦头,是不是就能少背负一些责任,是不是就能……不变成现在一触即碎的模样?
周不渡一生克己复礼,他年少时看着昆仑外的石碑,也想过要“为万世开太平”,那是一腔孤勇的少年义气。
可他也是人,也会自私,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谢纾可以真的变成一个恶毒的人就好了。他凭什么要吃那些苦,凭什么要为了别人付出那么多,凭什么在他已经那么那么难过的时候,还要被千夫所指?
鬼医说:“他这些年郁结于心,吃了那么苦,没有人肯定他。人心是肉长的,他会难过。”
所以他要肯定他,支持他,鼓励他。
因为谢纾真的值得这些夸赞。
“你当过魔修,但是你没有杀过无辜的人。”
“你屠过城,但我知道……你不处理,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你还用自己的身体……救了很多很多的人,成了很多百姓提起来就会感动落泪的小神医。”
“他们走投无路时,是你给了他们帮助。”
“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他试探着伸出手,像抚摸小猫的背一样,抚摸着少年柔软的、有些凌乱的黑发。
谢纾没有拒绝,被周不渡抚摸着,眼神空茫,乖得令人心疼。
“我在重建无涧鬼域。你喜欢花,所以我想让这里的路有繁花盛开。你喜欢集市,喜欢热闹,所以好多鬼修听说了,也想要筹备一场锣鼓喧天的夏日祭,等你醒来。”
“你想要成为游医,游历天下,我就陪你,去看昆仑的桃花,蓬莱的海,仙盟高山之上的流云。”
“有那么多的风景。”
“你来不来?”
周不渡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浅淡无痕,眼前是大片大片盛开的紫藤萝,淡紫色的花雨簌簌落下,光芒万丈里,他坐在草地上,抱着红衣少年,也抱着他的一生。
他慢慢跟少年讲无涧鬼域的未来发展规划,用旅游去试探少年,说了很多很多话,他本来话少,可是如今对着少年,却是千言万语汇聚于心,想说的有太多,可敢说的又太少,只能把一腔情意扼杀。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絮语着诉说。
只是这里面,没有关于他自己的一切。三百年是谢纾的回忆,而他到底是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知道什么,如何知道,都是雨中雾云中雨,无人知晓。
谢纾的头垂在他的颈窝,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抓着他衣角的指尖,几不可闻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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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花宴楼。
自从上一次血观音意外闯入花宴楼已经过了半个月有余,当日的侍卫被仙盟盟主惩罚,每人各挨二十鞭刑。
只是走廊处的血依旧没有处理干净,所有人依然记得那日血观音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手中似乎提了一坛酒,红衣随风飞舞,一头墨发如瀑倾泻下来,脸上是与好友久别重逢般的喜悦,一双漂亮如黑檀的眼眸笑得弯如吴钩。
他背后是一望无垠的星夜,花宴楼外是大片大片的凤凰木,如火如荼地热烈盛放着,夜风拂过,在如水的月色下,漫天的火红花瓣飘零辗转,在少年背后,衬得他肤白如雪,红衣艳艳,眉眼如画,光是看见他,便叫人恍惚中以为遇见玉观音下凡,惊艳得合不拢嘴。
这邪魔外道貌似精神不太正常,居然敢孤身一人闯进这正道阵营中,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有多少人准备除了他的首级,去换取功名与利禄么?
宾客们大抵是平生第一次遇见如此漂亮的人,那些随意交谈、恶意中伤的人在看见少年的一瞬间就失去言语,眼神都呆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那身红衣,呼吸都忘记了,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便只看到眼前银光一闪,伴随着一声锵然,仙盟盟主的剑竟已毫不客气地出鞘,一剑刺向那红衣少年。
鲜血四溅。
他们看见少年软倒在仙盟盟主身上,绣着金竹的黑衣被少年滚烫的鲜血沾满,酒坛碎裂了一地,桃花香与酒香四溢。
少年比火还张扬的烈烈红衣被酒水沾湿,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无助的脊骨与有些过于孱弱的腰线,看上去像是一朵随时会被摧折的花。
隐约间,他们好像看到少年脸上有两行清泪下来,他吐了一口血,像是哭了。
侍从犹豫地望向坐在主座的仙盟盟主。
李廷玉依然还是那身装扮,一身黑衣,头发被玉冠高高束成马尾,身上披着银光闪闪的甲胄,目光冷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像是一头高傲的狼王。
自从无涧鬼域新鬼王上任已经半个月过去了,然而那边却悄无声息的,既没有百鬼夜行,也没出现鬼修为祸人间的消息出来。
除了前几日,佛门昭告天下,他对此感到匪夷所思,因此上门去质问,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好像这次诞生的鬼王是什么十恶不赦、大凶大恶之人,佛门避之不及。
可笑,作为正道却怯弱至此,这算什么?
他手中是一盏酒,在他手心中微微摇晃着,李廷玉漫不经心地品了一口,忽然就将那个酒盏摔在地上。
他烦躁地倒在椅子上,眼底有些躁郁,冷声呵斥:“这是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的废物?这么难喝。”
“这……这是江南李家最好的酒。”酒盏砸在侍从脚边,碎了一地,他缩了缩肩膀,艰难道:“盟主……这是江南最好的三茅酒。”
“就这种货色也能称之为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