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地方,他赖以生存的修为被束缚,引以为傲的地位毫无用处,高高在上的名声虚若无物。
他这一生所有追求的、向往的、贪婪的、紧紧抓握在掌心的东西被人一根根掰开手指拿走。
他没有办法用酒麻醉自己,没有办法泡在他人钦佩的目光中说服自己,因此他现在浑身赤|裸般被扔进一个绝望的冰天雪地之中,他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了那个少年。
这样万剑穿心般的痛苦,谢纾究竟经历过多少次?
他颤抖着,开始道歉,开始真心实意地悔过,好像这样可以从极致的痛苦中喘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没承担好父亲的责任,是我太过自私嫉妒,想要向他索取爱,故意离间他和他的母亲,不让他们相见,是我……是我不相信他,才害死了他,是我,我……”
他嘴唇抖索着,一时之间,好像有太多的话说不完,他不禁呆了一下。
原来,他有这么多对不起谢纾的地方吗?
简直……罄竹难书。
可是,道歉不是头点地。
心脏的疼痛开始逐渐消弭,他以为道歉有用,意识到或许那个人还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因此拼了命地跪在地上磕头,砰砰砰砰的闷响响彻整个房间,血流了一脸,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把我从这个房间放出去吧,我会疯掉的,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求——啊!!!”
他猝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因为自己的胸膛好像被一柄利剑刺穿了!
那是一柄从熊熊烈火中刺探出来的剑,他眼前一黑,居然仿佛来到了当年那个大火冲天的昆仑!
少年吐出一口血,而他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怔住了。
怎么会?
眼前光怪陆离,一切被拉长浓缩,而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在最开始,为了救昆仑死亡的二十七次中,他有一次被天道惩罚折磨而死,七次葬身火海,十九次死于剑下。”
“谢棠生。道歉并非头点地。”
“如果不是你,他本来……应该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因为你最开始的决策失误,让他流离失所,半生飘零。”
谢棠生觉得自己的胸膛再次被插入一剑。
谢纾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在他身上重蹈覆辙。
“你说他娇气。”
“你说他太脆弱了。”
“可是谢棠生,你能抗过多少次?”
四周燃起冲天的火光,肆意咆哮的火海包裹着他,他闻到了羽毛烧焦的味道,恶臭难闻,皮肤被高温烫伤,然后是一寸寸剥夺,剧烈的疼痛顺着他的肌腱传递到脑海中,疼得他大脑空白一片。
够了,停下……
接着,那柄捅入胸口的剑开始恶意地扭动,五脏六腑被搅弄成一团,心脏被刺入又拔出,可是还没等谢棠生疼晕过去,接着就迎来了第三剑。
疼,疼死了,停下,停下……
他开始感受到万剑穿心的痛苦,然后是第四剑,第五剑……
在第十三剑的时候,他骤然爆发出绝望的尖叫,他满脸都是血泪,喉咙叫破,满嘴都是横飞的血肉和过于疼痛咬下的碎肉。
“停下!停下!!!”
痛死了。他快痛死了。
这是第多少次死亡?
怎么还没结束?怎么还没结束???!!!
在这样难熬的苦痛中,他恍惚间似乎听见谁在说话。
那声音过于耳熟,带着极其细微的诡异感觉,飘荡在这沉郁的空间中。
“你心术不正,从小就吃不了苦。”
谢棠生的尖叫声猝然一顿,瞳孔一缩。
“太过娇生惯养,是你母亲把你养坏了。”
“你就是吃的苦不够多,日子过得太好了,才会变成现在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应该把你关到牢狱中,让你吃点苦头,你才能长点教训。”
“够了……”
谢棠生终于意识到这熟悉的声音是谁的,瞳孔剧烈地开始震颤起来。
这是他说过的话。
“不要说,够了……”
他被痛苦折磨得满脸都是泪水,在泥地里打滚,崩溃,“不要说,不要说,不要——”
可是他没说完,就听见了那过去的自己,对他一字一顿,傲慢不已,高高在上地吐出一把尖刀:
“你就是太幸福,才会认不清自己该走的路。”
谢棠生发出一声爆裂般的尖叫:“不要说了!!!!”
他抱着头,滚在泥地里,满嘴都是土和血,崩溃地大叫:“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你闭嘴,求你闭嘴!!!!”
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成了一柄柄回旋刀,把他切割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仿佛要把他的心脏剜下来一般。
幸福?
什么样的幸福?
是为了昆仑拼命奔波,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的幸福吗?
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的冷漠高傲害死无数次,还要被他冷嘲热讽的幸福吗?
是死去活来,满身伤痕累累,却没有人认得他,还要对他露出陌生或者厌恶表情的幸福吗?
他足够地身临其境,可是已经要被这样的痛苦逼疯了。
可是那样的疼痛居然还没有停止,鬼影们的嘴一开一合,脸上是可怖而冷漠的讽刺笑意。
“人怎么可能有极限?”
“都是你心理太脆弱了,吃的苦不够多,日子过得太好了。”
“苦难才能让人成长。”
他们轻声道:“谢棠生,继续说啊。”
谢棠生已经快痛死过去了,他像个肉虫在地上挣扎滚动,胡乱踢蹬着,蛆一样扭曲,“错了……我错了……”
“再说一次。”
那鬼影的声音诡异地轻柔了一点,谢棠生“啊啊”了几声,喉咙嘶哑,痛哭流涕道:“人……人是有极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