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心间山洪崩塌,他埋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般。他哭得如此猝不及防,那眼泪来势汹汹,好似一只流浪的小狗终于找到了家。
即使这个家只是一个歇息地,可是他忽然又生出了活着的欲望了。
我一直觉得我如此差劲。
可是有人这样爱我的话,
我好像,又能生出那么一点力量了。
能再次前行。
贺兰缺抱着谢纾,她知道谢纾不能跟她多说了,从谢纾向她要溯回镜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有些哽咽:“是是,你以后,要受好多的苦……”
“怎么办啊……娘舍不得你。”
这是她从小就捧在掌心里的珍宝,怎么就走到这样的一步了呢?
谢纾脸上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就多抱抱我吧。”
他轻声说:“娘,我会长大的。”
你最从小就守护的昆仑,我一定会替你守护好。
你曾经念叨着放不下、远在蓬莱的弟弟……我也会一并守护好。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道心”了。
谢纾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名为《求索》。
里面讲了一个人上下求索,最后得道,轰轰烈烈飞升南天门的故事。
然而这个过程他众叛亲离,历经磨难。
他一步一个脚印,所行之事皆出于此,在最后飞升时,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所求为何?”
“值得吗?”
仙人笑了,他仙姿绰约,云袂飘摇。众人翘首以盼,手拿纸笔,眼巴巴地盼着仙人说出什么金言玉语,好让他们也沾一些仙气。最后,仙人只是昂首挺胸,对着人们指了指胸膛,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庶几无愧!!”
他求得自己的道名曰“不悔”——求的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只要不悔,便是值得,只要不悔,便是百死也心甘情愿。
在这声感铭肺腑、震撼人心的回答中,他轰轰烈烈地飞升了。
谢纾站在过去的层层幻影中骤然回望,看着一地自己的尸体,忽然明白了自己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一条名为“不悔路”。
从今往后,“不悔”便是他的道心。他将为了这两个字,终其一生。
天道给了他无数次死亡后重来的机会,他又何尝不能把这般机缘化为己用?
他又何尝不能借此修道,再上一层楼?
“不悔”,“不悔”,可不就是,大不了,死了再重来,永远也不会后悔,永远都能拼尽全力吗?
他的不自信终于被母亲坚定不移、无条件、绝对的、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信任给打破了一个口,他就像是一只被圈养在家的猫,眼下,他终于踏出了真正的一步。
虽然从今往后他注定流离失所,注定往后的路艰难而惨烈。
——但是他不想后悔了。
不想再次看着母亲被吞没在火海中。
不想抱着白衣少年的尸体,在暴雨中无能地哭泣。
不想埋怨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悔恨不已。
谢纾的命运大概是从此刻开始,就注定成为了佛桌边燃烧着红蜡。
火焰向上,泪流向下。【注】
但永远是最明亮、最干净的模样。
他被爱推着前行,谢纾久久没有动弹的修炼门槛,终于松了一个口。
腹内,似乎有颗圆润的金色圆球在缓慢地转动着,承接天地灵气,汇聚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竟然顿悟了,从筑基中期,直接飞跃到了金丹初期。
他们这次好好告别了。
不再匆促,不再生离死别。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窗外的暴雨瞬间哗啦啦地灌了进来,一片电闪雷鸣中,谢棠生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兴师问罪:“谢纾,谁允许你从祠堂——”
他手中的灵鞭还未收,话忽然一窒,上了贺兰缺的眼睛:“兰缺?你怎么在这?你……”
贺兰缺看着他,她放开了谢纾,在谢棠生怔忪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掌心带风,一巴掌,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谢棠生一个八尺男儿,居然直接被这个巴掌扇飞。
他直接从屋内被扇到屋外,撞坏了门窗,一阵噼里啪啦声中,他跌落在泥地中滚了两圈,狼狈不堪地起身,绸缎昂贵的衣服上满是脏泥,玉冠直接碎裂,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瞪大眼睛,“兰缺,你疯了?!谢纾他杀了人,他——”
“是么。”
贺兰缺甩了甩手,一张与谢纾神似的脸上满是漠然,她抬了抬下巴,风轻云淡。
“他杀了谁,我来偿命。”
“——我看,谁敢动他。”
谢棠生脸色大变:“兰缺你——”
她眯起眼睛,手中寒剑出鞘,冰光闪闪,指向谢棠生。
她指名道姓:“谢棠生。”
“现在,我们之间,是不是应该清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