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歪着头,乌发散乱地披在他的肩头,露出苍白而脆弱的脖颈,像是下一秒就能被人折段的白鸟。他有些犹豫地向她伸出手,可是刚伸出来,又忽然想起了之前父亲在他耳边的一声声质问。
“谢纾!你想要害死你的母亲吗?”
少年的脸色骤然雪白,他猛地收回手。
外面风雨大作,雷声呼啸,暴雨倾盆而下,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只是寒意却被贺兰缺反手一掌,用门窗阻隔在外。
屋内烛光温暖,谢纾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贺兰缺换成干燥而柔然的白色单衣,谢纾很少穿白,与红衣的烈焰张扬不同,白衣一下子显得他整个人乖顺而柔软起来,看上去脆弱而不堪一击,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下一瞬就要被风卷走带走。
他想起谢棠生的话,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不让贺兰缺担心他,不让贺兰缺因为他而又生病。
可是他手还没来得及藏在身后,就被贺兰缺猛地伸手抓住,狠狠一用力。
下一瞬,他又重新跌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那个怀抱暌违多年,是他很小的时候才能拥有的奢望。
“别怕,是是。”贺兰缺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头发,感受着怀中少年细细的颤抖,温声道:“我在。”
谢纾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是在暴风雪中行走良久,忽然捡到了一烛火光,可那火光渺小而微弱,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他呆呆地把头靠在贺兰缺怀里,仰着脸,茫然地颤声道:“娘?”
他好像还想挣扎,可是贺兰缺双臂如同铁铸,她死死地把少年摁在怀里,眼睛赤红,但声音却被她压得很轻柔:“娘之前不是因为你才吐血的,那天吐的是淤血,不是因为你,娘对不起你,宝宝。”
那声“宝宝”让谢纾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贺兰缺对他喊的其实是“宝宝”而不是“是是”这个小名。
只是后来他长大,嫌弃“宝宝”太幼稚太故作矫情,怎么也不愿意贺兰缺再这样喊他,贺兰缺无奈地问他,你想喊什么的时候,小谢纾眼珠子一转,指着摊开的一本古籍,严肃道:“是是。”
“叫我是是,”彼时还是骄傲的小凤凰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地翘尾巴,“因为我做的事情一定都是对的。”
那个时候他不经风雨,不曾长大,因此不知天高地厚,承载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谢纾想起从前,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
他都记不清自己死去的二十多次中,渡过了多少时间,他的时间线开始模糊,开始重叠,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渐渐地了若指掌,甚至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对世界的好奇心已经快要死了。
可是眼前,母亲的一声“宝宝”,又让他仿佛回到了曾经还在襁褓时的感觉,他无知无觉地红了眼眶。
贺兰缺感觉到自己肩膀的衣衫湿了,她心疼地蹙眉,把谢纾放开,看到他从眼眶中不断溢出的眼泪时,表情瞬间大变,“怎么哭了。”
她慌张地替谢纾擦眼泪,可是谢纾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呜咽道:“娘,我是不是很笨啊?”
贺兰缺擦眼泪的手一顿,蹙眉:“谁说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谢纾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回想起那么多次的失败,绝望极了,“可是我真的好笨……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他不知道如果换做别人应该怎么做,可是他无论如何也问不了人,天道规则束缚着他,这是他死也不能说的秘密。
他娇气太久,一朝被踢出了温暖舒适的地带,这里荒无人烟,只有他一个人踟蹰独行。
可他这一路上过来,有哪次是靠的自己?他本来就是这般没用的废物。
他已经努力了,他已经尽力了,谢纾想,他真的试过好多次啊,可是他都没法解决,没有人相信他,从来都没有人相信他。
信任他,原来是那么难的事情吗?
还是说,就因为他是个糟糕的人,所以才不值得被信任呢?
他对自己的怀疑、质疑、敏感、攻击达到了巅峰,因此当那个村民刺穿他胸膛时,他终于崩溃了。他那个时候甚至绝望地想,干脆大家都死了吧。
然而系统却无情冷酷地提醒他:
【即使他们都死了,宿主也会因为“死亡回溯”,一直留在世。您有交易未竟,还请努力。】
谢纾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居然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交换了怎样的东西出去,他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是眼下贺兰缺就在他眼前,他不知为何,泪流满面,几乎不抱希望地问道:“娘……你,您能把溯回镜给我吗?”
怎么可能会给。
那是昆仑至宝,是贺兰缺付出生命都要看护的上古秘宝,而他成天闯祸,不知进取,怎么可能会有人把这样的东西给他——
“好。”
谢纾呆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贺兰缺一双眼眸温柔得都快溢出水来,她摸了摸谢纾瘦削的脊背,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个上等珍宝,她自言自语:“对是是很重要是吗?”
“那就拿去吧。”
谢纾惊愕:“……您不怕我用它来做坏事?”
他颤抖起来,难以置信,翻来覆去地重复问:“您不怕我是个恨不得毁天灭地的坏种,您不怕拿着它去害人,您不怕我用它去欺压他人,您不怕我——”
贺兰缺笑了。
“不怕。”她说。
她无比确信、相信、笃定,语气坚定,眼神满是信赖,好像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般,一字一顿:
“——因为我知道是是不是那样的孩子。”
谢纾不能理解,他摇了摇头,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捶了几拳,恍惚道:“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相信我?我这么一无是处,我这么笨,娘,我真的好笨,你不要信我,我又蠢又坏,我……”
“那又怎么样?”
贺兰缺卡住谢纾的脸,不让少年仓皇地逃跑,与他对视,眼神坚定,咬字清晰,“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是是。”
“不过,我现在就算跟你说,你其实一点也不笨,一点也不坏,你在我眼里全是优点,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所拥有过最灿烂最独一无二的宝物,你也不一定会信吧?”
“——所以我要告诉你,即使你认为自己落魄丑陋,一无是处,笨的无可救药,”
“即使你认为所有人都应该责怪你责骂你,即使你认为你不应该收获任何夸奖与赞美,”
“可是在我眼里,在我心中,在我的脑海中,你都不会是这般的糟糕的样子。”
她有如承诺:
“无论怎样的你,”
“我都会永远爱着。”
谢纾呆呆地被她捧在掌心,张着嘴,脸上满是泪痕,像是一只笨笨的合不拢嘴的小金鱼。
窗外冷雨潇潇,青苔碧瓦,烛火跳动着,在少年颤抖的瞳孔上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可母亲却坚定不移地回望他。
像是要把他对自己的所有质疑都一层层剥落,露出最下面、最原本的赤诚热烈模样。
谢纾眼泪慢慢落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