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尤其是那个红衣美人!找到的,教主重重有赏!”
白衣少年深深地看了谢纾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居然是无奈与不舍,这是谢纾从未见过的。他突然慌起来,“你别走……等等,等等!”
白衣少年牵着他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掰开他一根根手指,提着剑离开了。
谢纾彻底慌了,他伸手,可是下一刻,树洞被一块木板“碰”地盖上,他睁大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他从前无忧无虑,不求上进,可如今他先是被母亲抛弃,眼下又被白衣少年关起来,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自己是个累赘。
他这么多年,都在干什么呢?如果他再强一点,是不是能帮上母亲的一点忙?是不是也可以上阵杀敌?是不是……是不是……不用被抛弃?
可他怎么现在才明白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可是他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他出去了只会添乱,于是只能用手捂住嘴,咳出的血从指间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汇成了一小股。
他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尖锐的耳鸣声在他耳畔嗡嗡作响,隐约间他听见了外面的缠斗怒骂,剑与剑“铿锵”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的爆鸣尖啸。
“这小子怎么回事……这么难缠!”
“简直就是个疯的!喂,快来帮忙!”
“他左手有伤!打他左手!”
“他逃了!追!!!”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谢纾无力地靠在树洞上,眼瞳涣散。
他翁动了一下嘴唇。
笨死了……谁要你救……
跑吧。
他闭上眼睛。
我对你不好,别再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前阵阵发黑,树洞空间狭小,没有空气,可是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心如死灰地想。
就这样吧。
可这个念头刚起,眼前树洞忽然豁然开朗,一个人影喘着粗气,逆着光,浑身上下的白衣都是斑斑鲜血。谢纾身体一歪,一头栽倒,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空气骤然涌进肺部,谢纾刚想说什么,就又吐出一个血块。
他抓紧白衣少年的衣襟,没闻到槐花香,只闻到了满鼻的血腥气,分不清是两人中谁的。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声音破碎:“你……呼……你还回来做什么……”
白衣少年双手颤抖地把他背起来。
“是是,是是……”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抖,“别睡,别睡。”
“我带你回家,好吗?别睡。”
谢纾靠在他肩膀上,神智昏沉,听了这话,居然久违地笑了笑。
回家?他哪里还有家呢。
可是他说:“好。我等你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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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他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谢纾身体渐渐好转,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他们走出了一个山谷,遇上了摆渡船,白衣少年把谢纾放在船上。
“是是,离开这里后,你可以去找仙盟,蓬莱,或者佛门,随便哪一个求救,哪个近,你喜欢哪个,就求哪个。”
“可能有些委屈你,但是看在同为四大宗的份上,他们不会难为你,你也不用想着报仇,好好地养好身体。”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吃饭不要挑食,睡觉不要踢被子,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
他生平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居然有几分喋喋不休的意味,好似说完这些,他这辈子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谢纾听得头昏脑涨,他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白衣少年弯了弯眼睛。
他第一次对谢纾笑,清冷的脸上笑意清如莲入池慢慢泛着涟漪扩散开,干净明亮,带着少年郎纯真而质朴的气质。
夏风吹拂而过,山间松涛阵阵,他眉目俊雅,风吹起他的额发,笑起来时清朗如风,静雅如竹,山水失色。
谢纾呆住了。
白衣少年:“我落下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先回去取,我晚一点就会追上你。”
谢纾脸色一变:“你要去哪?你要去哪!不能一起去吗?”
“棺材脸……师兄!!!”
谢纾扑倒,被船夫死死拉住,船渐渐地离岸,谢纾拼命挣扎,哭:“你不要抛弃我……我害怕……我……”
“别哭。”
白衣少年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像是有些犹豫,最后摁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地,如鸟啄一般在他额头落下一个缱绻温柔的祝福吻,小心翼翼,仿若对待珍宝。
“我不会离开你的,信我。”
谢纾怔住了,可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已经转眼间消失了。
谢纾在船上疯了一样拼命挣扎,船都开到湖心了,他居然趁船夫一个不注意直接跳进水里,把船夫吓坏了,只能把他捞起来放回岸边。
他怎么能走?他没来得及说完,他还想要道歉,想说自己上次不是故意说那样的话。他走了,他向谁道歉?
谢纾拼命地往回跑,他摔倒了好几次,感觉断了不止一根骨头,又开始咳血,腿伤还没好,伤口直接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换作以前,他肯定要坐下赌气哭闹,他本就怕疼,这段时间简直是要他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可是他想起白衣少年的笑,内心就被恐惧和害怕填满,疯了一样不顾腿伤往回跑。
他跑了整整一天,胳膊和小腿上全是摔伤的淤青,但等他找到白衣少年时,已经晚了。
暴雨磅礴落下,他跪坐在白衣少年的尸体前。他的两只胳膊全都断了,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和血,身边全是魔教子弟的尸体。白衣少年生前应该是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与这些追杀他的人同归于尽,让他平安顺遂地离开。
谢纾拼命地摇他的肩膀,可是眼前人再也不会醒来,冷冷地瞪他一眼,然后敲他脑门,说:“胡闹。”
谢纾终于彻底崩溃了。
“骗子。你才是骗子。”
他被白衣少年照顾这么久,本就已经动摇,此时知道白衣少年是为护他而死,泪水疯狂地涌出,他抱着白衣少年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你不是想搞我吗……混账……你不是想搞我吗……我让你搞,你只要醒来,我,我怎么样都行……”
“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还没有对你道歉,我不想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争吵上,我不是故意骂你没有娘的……我那个时候昏了头,我单纯地朝你泄愤……”
他弯下腰,鼻尖抵着白衣少年冰冷没有温度的鼻尖,像是一只小兽试图蹭蹭另一只小兽,悲伤几乎把他淹没,他哽咽道:“师兄……是是错了……是是再也不任性了……你醒来好不好?”
他这一次没有逃避,而是背起了白衣少年的尸体。
他要带他走。
暴雨中土地湿滑泥泞,他摔倒在地,伤口又裂开,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和血。他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突逢大变,生平第一次如此狼狈与肮脏,疼得想要死去。
可是没有人再安慰他了。
他趴在地上,腿断了,就用爬的,用牙齿咬住涩味的草,往前走。他的指甲里全是泥水与血水,拖动着伤腿,一寸寸前进。
不是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吗?怎么能言而无信。
可是路途遥远,暴雨哗啦啦地打在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的身上,他绝望地想。
上天啊,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他想要重来。
他这一次真的不会任性了。
他真的,一定,绝对,会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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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新宿主愿望波动……检测到命运轨迹符合……检测个人属性吻合……”
“叮,天道系统上线。”
“宿主谢纾,你是否愿意为天道效力?”
谢纾呆呆地抬起头,他眼瞳涣散,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你是……?”
“我是天道系统,作为天道,我们需要纠正错误的世界线,以及清除一切有碍世界线发展的影响因素。”
“你是否愿意,与我们交易?”
谢纾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结果却把脸擦得更脏了,像是一只流浪后脏兮兮的小花猫,他沙哑地问道:“……你们能帮我回到过去吗?”
“叮,可以。但是宿主将永远不能将此等秘密说出口,同时,宿主需要拿到溯洄镜,以开启后面的时间线。您是否确认使用【死亡回溯】,作为唯一的辅助技能?”
“提示,【死亡回溯】将面临巨大的精神压力,使用需慎重。”
谢纾茫然:“意思是……会很痛吗?”
“是。”
“……会很痛啊。”
谢纾跪坐在地,他呆呆的,劈开的指甲汩汩流血,乌黑的发丝黏在惨白的侧脸上,他本来光鲜亮丽的红衣已经破破烂烂,暴雨将他整个人都打湿了,紧紧地贴在他瘦削得令人心惊的脊骨上。
他余光忽然瞥见白衣少年全是血的左手,目光停滞在他缠着绷带的掌心。
他想起那日魔教在怒骂时说到了他手臂有伤,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这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好?真的是没好吗?
那绷带沾了泥和血,脏得不堪入目,往常他只会捏着鼻子喊道“去去去离我远点”,可这个一向讲究干净的小少爷此刻却根本不在乎了。
他手抖着拆开少年掌心的绷带,发现那里是一道疤时,终于意识到那日在山洞中的闷哼声是什么,以及为什么离开山洞的时候,白衣少年故意挡着手。
——他用剑穿过了自己的掌心,把自己钉在了岩壁上。
谢纾闭了闭眼,暴雨在他的脸上冲刷而过,他颤抖着眼睫,像是一只即将投入风暴的蝴蝶,又哭又笑。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还说我,你不也是吗。
谢纾艰难地从泥土上爬起来,脸紧紧地贴着白衣少年的脸,蹭了蹭,像是想要给自己打气。
不疼。他无声地安慰自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是是,一点也不疼。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好。”
这是谢纾无家可归,一生飘零的起点。
从此往后,那些曾经肆意张扬的年少时光一去不复返,他再也没有溺爱他的母亲,再也找不回那个即使身负重伤也要背着他,走了三千里不归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