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有责任未竟,因此这一次,她没再对谢纾说什么,而是扭头对白衣少年,喝道:“带他走!”
“交给你了。”
谢纾明白她要干什么,整个人疯了,“——不要!娘!!!!!!!”
他连滚带爬地试图跑过去,可是下一刻就被人拦腰抱起,他又闻到了槐花香,耳边是少年的声音。
他说:“走。”
“不要!你放开我,我——”
他没来得及说完,忽然感觉一只手捏上了自己的后颈肉,瞬间一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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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谢纾强迫夫人把溯洄镜取出吗?】
【夫人不应该是因为知道谢纾叛逃后气急攻心才死的吗?怎么这里……不一样?我们记忆中,明明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浮生若梦中,弟子们七嘴八舌,脸上都是震惊的表情。
路仁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往后退了几步,眼前全是三年前的大火。
“不可能!”
他骤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抬起头来,死死地瞪着那梦境中昏迷后被人抱在怀里的红衣少年,额角青筋浮现。
“我看到了……”他握紧拳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吼叫,“我明明看到了!那日他就在我眼前,抢走了溯洄镜!还捅了我一剑!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喘了口气,冷笑道:“你们别被血观音骗了森*晚*整*理,他分明是个骗子,向来如此。我真是受够了。”
“这个幻境一定是他捏造出来欺骗我们的,他肯定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我们出丑。”
“你们想看的,就继续看吧,我不奉陪了。”
他扭头,试图离开这个幻境。祝茫冷眼看着他,笑了笑,语出惊人:“你当年喜欢他?”
路仁嘉猛地扭头,神色几变,最后凝固在一个狰狞的表情上,他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祝茫呵呵,他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头发披散,半黑半百地落在地上,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看你这反应,被我说中了?”
“闭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种货色。”路仁嘉眼神阴沉,矢口否认。
“是吗?”祝茫惊讶地“啊”了一声:“可是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呢。”
路仁嘉的神色骤然扭曲,厉色道:“闭嘴!你知道什么!”
“我闭什么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
“刚入门几年的弟子,也敢肖想他,也配肖想他?”祝茫讥笑,“我说你们啊,骂他骂的那么狠,其实是在嫉妒他根本没把你们放在心上吧?”
“他没叛逃前,你们跟他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一个个地,只能偷偷跟在他身后,用余光悄悄看他,回去后一个个在私底下肖想他。跟个闻到肉香的狗似的,可惜你们连骨头渣都吃不到,因为他根本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们,甚至连你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想和他交往,可是他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你们凭什么靠近他?”
“好在没多久,机会就来了,谢纾叛逃,成了天下人人喊打的恶人,你们就借此,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对他肆意评头论脚,用各种肮脏不堪的词汇骂他,可实际上只是你们求而不得后发酵的嫉妒心。”
“得不到就要毁掉他——有那么爽吗?你们这不就是自我高|潮?”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这样,和阴湿猥|琐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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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梦境中,逃亡开始。
谢纾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着鱼肚白。
他被人背在背上,手臂还搂着他的脖子,膝盖窝被人抄起,礼貌而克制地没有碰到他大腿。
他头昏脑涨,喉咙里干得不想说话,鼻息滚烫。
“好难受……”他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捏住那人的白衣,攥出褶皱,“疼……”
背着他的人侧了侧头,他只能看见那人绷紧的下颌,淡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伤我已经替你紧急处理了,但你现在在发烧,别乱动。”
谢纾感觉自己脑浆都沸腾了,大脑嗡嗡作响,他脑海中零散的记忆碎片缓慢拼接成型,他一点一滴地回忆起来,脸色刷地变白,腾地要从白衣少年的身上起来。
居然是白衣少年在背着他。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前他无论怎么逗弄白衣少年,白衣少年都不会背他。
可如今他终于肯主动背了,谢纾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放我回去……”他喘着气,无力地捶了一下白衣少年,“我要回去……我要回家……我不要跟你走……”
白衣少年一动不动,他像块沉默的木头,谢纾捶了半晌,对他又打又骂,可他始终都不言不语,只有手臂牢牢地卡在谢纾的膝窝上,不让他逃。
谢纾看他无动于衷,气愤涌上心头,一怒之下直接张嘴,牙齿啃在他的肩膀上,恶狠狠道:“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他吵着闹着要回去,往常对他总是忍让包容的白衣少年此时却强硬异常。谢纾不知道闹了多久,力气终于用完了,喃喃自语道:“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那?”
泪水顺着他的睫毛,缓慢地滴落在白衣少年的后颈上,谢纾趴在他的后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他骂也骂累了,整张脸表情一片空白,像是大火焚烧过后的余烬,愤怒是大火,悲伤是余烬。
他想到那个不愿意去细想的可能,眼眶红了,额头抵着白衣少年温暖的后背,哽咽道:“师兄,我娘是不是没有了啊……”
“我是不是没有娘了啊……”
白衣少年一僵。
“让我回去看看她吧……”谢纾不断哀求道,他这辈子第一次哀求眼前的人,久违地,这一次他没再对他喊不敬的外号,而是颤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师兄”。
“放我回去吧,师兄,放我回去,求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像是一只失去母亲后跌跌撞撞、害怕而颤抖不止的幼兽,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后颈上,打湿了一片的衣服,滚烫而清脆,白衣少年感觉自己心尖好像被什么蜇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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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
谢纾哭累了,他发着高烧,失血过多,精力不济,又在白衣少年的肩膀上昏死过去。
模模糊糊间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放下,脚踝被人轻柔地抓着提起来,他的脚踝细皮嫩肉,因为失血过多此时冰冰凉凉的,而那只手却温暖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地揉搓着他肿起来的脚踝。
接着小腿的伤口处是一阵细细麻麻的痒和疼。那人似乎跪在地上,他脚趾抵在那人的胸膛上,能感觉到那胸膛下一颗心脏在震颤跳动。
隐隐约约间,他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说话。那声音低而沙哑,像是隔着一层纱。他说:“上次的事,对不起。”
可是谢纾没来得及听清,就又昏死过去。
他身体和精神经历双重打击,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小凤凰跌落至尘埃,昆仑被灭,父亲失踪,母亲死亡,三千桃花被淹没在烈火之中。他成了流浪的孤儿和被魔教追杀的落网之鱼,压力过大,高烧不退,腹部里的所有东西都被他呕了出来。
一路上他都被白衣少年背着,或者抱着。他的精神从一开始的崩溃到麻木,不愿意醒来。
他昏迷不醒,中途白衣少年试图给他喂药,可是他根本吃不下去,一吃就吐出来。可若是不吃,他这幅样子继续烧下去只会五脏衰竭,最后,白衣少年只能说了声得罪,含下一口苦药,弯下腰。
谢纾昏睡中感觉到自己嘴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间,接着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唇齿被撬开,下意识地用舌头推拒,发出抗拒的呻|吟声,却全都被那人卷走吃了下去。
苦涩无比的药被少年嘴贴着嘴喂他,谢纾根本不能接受,还是要吐。
可意识不清间,他忽然听见了那人的声音,那一贯总是克制冷静的声线此时居然有些颤抖:“……别讨厌我。”
“是是,别讨厌师兄……”
谢纾不知道他如果再不吃药,已经要死了。他不喜欢疼,不喜欢苦,总之一切让他累的难过的不开心的,他都不喜欢。他本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过得不好不如不过,长痛不如短痛。
他本来想死了算了,结果就听到了这么句恳求,想死的念头一滞,居然把药吞了进去。
多稀罕啊,那个平时总是冷言冷语,清高模样的白衣少年居然不顾自己那副扒在骨头里的君子面具,居然在求他。换作以前,他肯定觉得稀奇极了,然后继续逗弄他玩弄他。
可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忽然生出一股极疲惫的念头。
……算了。
他们不知道逃亡了多久,谢纾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自己一路上都在白衣少年的背上或者怀里,被他护着,他失血过多,四肢冰凉,一路上都畏寒地死死贴在白衣少年身上。
逃亡路上,他们住过满是蚊虫的树坑,住过黑暗潮湿的山洞,住过废弃的农舍。谢纾从小到大金枝玉叶,第一次住的如此破旧,空气中满是灰尘,房子还漏风,农舍后面的猪圈更是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他不断地发烧做噩梦,被臭气薰得无意识地哭,在这难忍的环境中,只有身边人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槐花味,那味道对他来说简直是唯一的救赎。
他钻到那人的怀里,闻他衣襟上的槐花香,那人浑身僵硬地躺在他身边,纵容他把脸死死地埋在那人的胸口,蹭掉了满脸的泪水,他蜷缩起来,在那人的怀里细细地发着抖。
那人似乎犹豫了半晌,最后才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
他说:“别怕,我在。”
谢纾中途醒了一次,他浑身酸软,拽过白衣少年,居然打了他一巴掌。
只是他被烧得没有力气,那一巴掌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他经过大变,又被发烧吞没了神智,整个人喜怒无常,暴躁咬牙:“你救我干什么?谁允许你救的了?”
“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觉得我很又笨又蠢,还娇气,喜欢使小性子吗?”
“——那你救我做什么?!多管闲事!!!”
白衣少年没说话,他斟酌半晌,缓慢地抬起眼,露出里面的血丝和盖不住的憔悴,但他很快地又垂下了眼睛,不让谢纾看见。
“我知道夫人走了,你很难过,我……”
他笨拙地开口,可是谢纾粗暴地打断他,他口不择言,红着眼睛,瞪着白衣少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他抄起旁边的石头向白衣少年砸去,话里都是破碎的呜咽和难堪的愤怒,他发疯般喊道:“那是我的娘亲!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又没有娘!!!”
白衣少年脸色瞬间白了。
死寂。
夜风将林间吹得呼啦啦作响,月色流淌下来,在他们之间流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谢纾跪坐在月光下,脸色被高烧烧得酡红,呼哧呼哧艰难喘着气,愤怒地瞪视着白衣少年。
他整个人脑袋昏涨,浑话脱口而出,可是他现在气在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眼尾都是赤红,根本不能去细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少年在阴影中,被他砸中额角,血流下来。他偏着头,还是刚刚谢纾打过他巴掌的姿势,血在他的脸上触目惊心。可他只是平静道:“你发烧了,不要动怒。”
谢纾:“滚!我不要你假惺惺!我不要你装好人!我……咳!”
他气急攻心,猛地咳出一大口血,一头栽倒。白衣少年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抱住谢纾。谢纾想推开他,没推动,反而又在白衣少年怀里吐了血,身体痉挛了一下。
那些血溅到白衣少年惨白的脸上,星星点点的全是血迹,他声音发抖:“谢纾?是是?”
谁准你叫我小名……谢纾疼得意识发飘,他头晕目眩,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分崩离析。
白衣少年抱起谢纾,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谢纾的后背脊骨,他的指尖一直在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死,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又逃了多久,谢纾醒来的时候,白衣少年正好把他藏在一个树洞里,给他身上盖遮掩的树叶。
两个人目光相对,白衣少年怔了一下,“别出声。”
谢纾虚弱地躺在树洞里,神情呆滞,反应迟缓,大概是这几日持续的高热把他烧得有点傻,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要走,他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有气无力:“棺材脸……你要去哪……”
白衣少年顿了顿,可没等他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吼叫声:“发现他们了!他们一定就躲在这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