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保护好他。”
“所以……快醒来,是是。我想要亲口对你说声抱歉。”他弯下腰,鼻尖抵着鼻尖,感受着少年微弱如幼猫的鼻息,食指在少年的掌心不断地画着勾,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这令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鬼王姿态平定,仿佛一个克己复礼的君子,可他俯下身的那一刻,喉咙震颤,额头上的猩红印记隐隐浮现,眼底是不见阳光的阴沉与浮戾之气,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细铁丝勒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地细细割着他的皮肉,鲜血淋漓。
他温柔道:“否则……我快要撑不住了。”
昏迷中的少年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睫毛艰难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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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断天阁,沈乘舟披着一件白衣,烛火跳动着,将他俊美的侧影拉长,在白墙上一晃一晃的,宛若黑夜中的鬼魅。
他扶着额头,堆积如山的文书让他微微蹙眉,额间的朱砂痣仿佛渗了血,他忽然笔尖一顿,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忘川河的方向。
忘川河前日爆发出一声巨响,天雷滚滚,银蛇如暴雨般不断落下,电闪雷鸣,火花炸裂,那是他见过的最恐怖也是最疯狂的天劫,仿佛那渡劫的人是什么十恶不赦大不敬之人,天道恨不得把他劈成炭烧。
昆仑试图试探无涧鬼域那边究竟是什么动静,在封印破后,他们修缮了印铃,可出乎意料的是,印铃与那日的聒噪截然相反,比哑巴还哑巴,安静得跟见了鬼似的。
偏偏又有极其浓郁的灰雾笼罩在河的上方,那雾气粘稠得仿佛一堵灰色的墙,将昆仑哨塔这边所有的视野都隔绝,生灵若是横飞于上,眨眼间便会被雾气吞噬,有去无回,十死无生。
沈乘舟揉了揉眉心,无涧鬼域没有动静,为什么?
他翻阅了关于无涧鬼域所有文书资料,无一不记栽着凡鬼王出世,必将天下大乱。
他不会认为是这次诞生的鬼王实力不够,或是太过胆小懦弱以致于不敢出关。被镇压的前鬼王实力与身为昆仑现任掌门的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别提将前鬼王砍杀的现任鬼王。
那不是他能与之抗衡的对手。
他面色隐隐有些凝重,翻阅了所有资料,却依然猜不透这次新鬼王诞生的契机和行为原因。无涧鬼域的信息封控做得很好,他无法获取里面一丝一毫的情报。
这种情况很糟糕。敌在暗,我在明。
他捏了捏鼻梁,有些疲惫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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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不止有这件事要处理。
“祝茫去哪了?”他问。
窗外有弟子在守门,闻言,推门而入,神色有些犹豫:“自从浮生若梦关闭后,他与掌门您争吵后就不知所踪,弟子派人去找,暂时还未发现他的踪迹……”
“知道了。”
弟子重新退下。烛火跳跃中,沈乘舟一手支着额,他静静地思考。
事实上,他并非喜欢祝茫。对于昆仑掌门而言,无情道才是最合适的道路,昆仑掌门就应该断情绝爱,不为他人所困。只是他确实欣赏祝茫身上那股韧劲,即使出身不好,却依然向上,像是一株野草。
从小就娇生惯养,骄横跋扈的谢纾比不了。
他笔尖在纸上乱无目的地游走着,想起祝茫和谢纾在幻境中的过往,两个少年蜷缩在床上相拥而眠时,不知为何,心脏忽然一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祝茫不是喜欢他,而是喜欢谢纾,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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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让他隐约有些……生气。
不是在意喜欢的那种,而是,原来在祝茫眼中,说不定谢纾比他更好。
怎么可能?
他皱着眉,笔尖一顿,大片的墨水泅在宣纸上,他眉宇间阴沉一闪而过,想起在浮生若梦中,在看到祝茫把少年抱起时,心底响起一个隐约有些扭曲的声音。
那声音冷冷的,似乎是带着刻骨的嫉妒,说,放下他。
谁准你碰他的?
即使是我不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看,不能碰。
不知名的占有欲作祟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下去。他依然还是高高在上,冷心无情的昆仑掌门。他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么个玩意上了心。
沈乘舟想起自己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纾。彼时他发了一场高烧,高热不退,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头晕目眩,浑身上下哪里都在痛,一股失去什么的烦躁萦绕在他心头。
医修前来探望他,说他不知为何重伤陷入了昏迷,幸亏被人救了起来。
他脑袋嗡嗡作响,冷眼看着那医修喋喋不休,最后耐心告罄,把人不客气地赶了出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醒来后,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记忆一片混乱,他想不起受伤时发生的事,医修说可能是伤到了脑袋。
暴戾在他眼底翻涌,脑海里本应该有什么的区域一片空白,无所适从的焦灼和烦躁填满了他,好像他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必须现在去找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他差点没忍住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最后是抄起桌子上的玉壶,往自己头上倒,把自己淋湿才勉强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唤回一丝神智。
他有种被人活生生割下一块肉的感觉,可是他既找不到那个割掉他肉的人,也不知道那块肉长在自己身上的什么地方。
他心绪压抑混乱,门外忽然传来凌乱焦急的跑步声,他刚一抬起眼,门就猛地被撞开,春光乍泄,一个红衣少年跌跌撞撞地撞进他怀里。
他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眉头皱起来,眼神阴沉,抬起手,下意识想要把怀中柔软的身体给推开。
可他刚伸出手,就忽然顿住。
少年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眼尾若有若无地有一颗很小的红痣,灼眼至极,窗外桃花摇曳,清凉的春风灌进来,满室香气。
那张本该艳丽骄矜的脸,此时不知为何,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不可置信,抬眼看见他时,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一副要失声痛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