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坠进了冰窖、坠进了深渊,愤怒、恐惧、失望。
他、他在威胁他。
他居然威胁他。
他居然想让他打一辈子的替补……
他怎么可以这样?
沈坠控制不住,只觉一股泪意涌上来,眼圈瞬间红了。
林申折见状,一直冷冰如寒潭的眼眸终于波动了一下。
他立马后悔了。
后悔说了这句极端的话。
但他也是气过头了才会这么警告和威胁沈坠。
林申折自知这很卑鄙,简直就是在欺负小孩儿。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也只有这么说,沈坠才会好好考虑分手的事。
林申折看着委屈难受到快要变形的小鬼,无奈地长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沈坠的头发没干透,掌心的触感柔软湿湿的。
林申折凝望着他,目光渐渐变柔。
其实什么也没再说了,就是希望这孩子能明白他的苦心。
而后,他撤开身体,准备出门离去。
但就在这时,他的衣角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
林申折怔愣了一下,低头,便看见少年的手指匀称修长,腕骨瘦得惊心,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
一时间,他的心房塌陷了下去,喜悲交错,滋味复杂。
喜的是小鬼终于肯知错就改了。
悲的是他在想,就像章孔刘之前所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谈谈恋爱很正常,他这样阻挠他,是否是在扼杀他的自由?
林申折一直是矛盾的。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管这么多,哪怕他是沈坠的哥哥。
谈恋爱有什么不对吗?
队里的其他孩子也谈,他也从不干涉。
奇怪的是,为什么等轮到沈坠了,他就那么难以接受呢?
林申折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思考来思考去,他能找到的唯一理由就是——早恋影响心智,身为电竞职业选手,沈坠不该在打职业的黄金年龄期去分心做这种事。
就像他威胁的一样,这孩子不能一辈子做替补。
沈坠才二十岁不到,他这个年纪该坐的位置是首发椅子,而不是饮水机旁边那张狭窄昏暗的小板凳。
林申折自觉自己就像这世间每一位长辈,为孩子的前程操碎了心。
好在沈坠没让他失望。
看着紧紧攥住他衣角,生怕他走了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小鬼害怕了。
害怕真的一辈子坐替补席啊。
林申折的唇角微弯,反握住少年的手。
“哥……”沈坠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很低地唤了一声。
“嗯?”林申折耐心地等着沈坠认错。
沈坠也的确想要这认错的,但他张了好几次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自己可能是哑巴了,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哑巴。
他就是心脏很难受,跟他妈的被碎尸了似的。
可是不能当哑巴啊,他不想一辈子当替补。
沈坠酝酿了许久,干涸的声带里终于艰难地漏出点声音:“哥,我……”
他终于还是打算解释清楚。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匆忙地敲起了门。
敲门就算了,还在大声嚷嚷:“草草草,老林,出大事了,快出来接电话。”
听那急迫的呼唤,仿佛房子起火了。
林申折很烦,但再烦也得先开门。
房门一开,才看见章孔刘举着手机站在门口。
章孔刘看见他们也是一秒变懵,目光落在了那两只相握的手上。
沈坠后知后觉,把手抽了回来。
林申折皱眉,冲着章孔刘不悦道:“什么事?”
章孔刘回神,又火急火燎的:“先别谈情说爱了,赶紧接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林申折。
林申折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一下严肃了。
他看向沈坠,说:“等下再说,我接个电话就回来。”
话毕,他拿着手机疾步离去。
沈坠情不自禁地跟出去了几步,但他并没有追上林申折。
他耳朵尖,隐隐听到了那个男人接电话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喂,倩倩,怎么了?”
沈坠浑身一震,双腿僵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倩倩……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不是林申折在北城的……绯闻女友吗?
一刹那,沈坠觉得事情变得可笑了起来。
林申折管天管地管他谈恋爱,但他本人呢?也不是照样找女人吗?
沈坠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回了屋。
章孔刘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的,道:“他就是去接个电话,你怎么哭得跟死了对象一样?”
沈坠砰的一声踹上了门。
章孔刘:“……”小鬼脾气真大啊。
沈坠没有反锁门,他就四肢摊平趴在床上,也不睡觉,睁着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了很久很久。
等他回神,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林申折并没有回来。
他不是说“我接个电话就回来”吗?
接个电话,接一个小时还没结束?
但如果是浓情蜜意的情侣,那的确很正常。
沈坠翻了个身,又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姓林的还是没回来。
这回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等那个男人。
他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沈坠狠狠地揉了一下自己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瞥了眼时间。
零点了。
睡吧。
沈坠艰难地动了动身体,让自己钻进被窝里。
正要合上眼,突然,他想到什么,再次拿起手机。
好像有未读短信他没注意到来着。
沈坠戳开微信,一眼看到了林申折的新消息。
点开看,发现对方的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送过来的。
——哥:小坠,我赶飞机回趟北城
沈坠麻木地想,走吧走吧,谁比得过你的女朋友重要啊?
他动了动手指头,将这个聊天框删除。
算是清空了和林申折以往所有的聊天记录。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们之前所有的牵扯也消除了似的。
沈坠把手机丢到一边,睡觉。
***
北城,林家。
林申折带着一身的疲倦匆忙推门走进房间,便看到林琳女士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边认真严肃地盯着墙上的液晶屏幕,手指一边快速地操作着一个手柄控制器。
她、在、打、游、戏。
林申折愣了愣,皱眉:“妈?”
林琳女士吓了一跳,biu的吧手柄往旁边一扔,躺倒在床上,作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有气无力道:“儿砸,你回来了。”
林申折沉默地盯着她,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林琳女士:“……”
她尴尬地坐了起来,下床,哈哈笑道:“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妈没有骗你哦。”
林申折微微眯眼:“可倩倩说,你出了车祸。”
“是啊是啊,出了车祸。”
“出了车祸,不躺医院急救,呆在家打游戏?”
林琳眨了眨眼,无辜道:“倩倩没告诉你撞我的是辆三轮自行车吗?”
“……”
林申折闭了闭眼,努力把胸口的那团怒火给压下去。
林琳女士见状,赶紧说:“好吧我承认,我叫你回来有其他事。”
“什么?”
早晨,北城的雾还没化。
林琳女士走出卧室,来到开满鲜花的阳台,望着没有朝阳升起的灰色天空,怅然道:“你也知道,上次我和沈学军的婚期已经延误了一段时间。所以……”
她扶着白色护栏,漂亮的杏眼乜向林申折。
林申折风尘仆仆赶过来,外套还没脱,他也没打算脱。
他看出林琳女士的意图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的事,你决定就好,有必要专门把我叫回来一趟吗?”
“我还没说完呢。”
林琳女士随手摘了朵粉色蔷薇,手指头拨动着上面的花瓣,嘴角噙着笑意。
“我看网上的消息说,最近沈坠交小女朋友了?”
林申折本来就因为连夜赶航班回来而疲惫焦躁,林琳女士这句“小女朋友”无异于对他火上浇油。
他捏了捏眉心,沉声道:“我已经让他分手了。”
“嘶。”
林琳女士猝不及防地被花茎上的刺给扎了手指头,她皱着眉望着林申折,像在研究什么令人费解的怪物。
“你,让人家小情侣分手?”
林申折反问她:“有什么不对吗?”
“……”林琳女士丢掉花朵,走到他面前,气笑了:“你说呢?”
林申折沉默。
林琳女士开始好奇地打量他。
“林申折,我生养了你这么多年,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还有这一面?”
“……”
林琳双臂环胸。
“我就纳闷了,人家小男生喜欢你的时候,你高高在上的不接受。等人家移情别恋了,你又强迫人家分手。你说你,你又不是宇宙中心,人家为什么非得要围着你转?这算哪门子的道理啊?”
林申折继续沉默。
林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讶道:“难道你是因为我和沈学军的关系才不接受他的?”
林申折的眼神莫名闪躲了下:“我……”
“不,你不是那种人。”她又突然笃定。
“……”
林琳一句“你不是那种人”,莫名激起了林申折的叛逆心理。
他不禁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是那种人?”
林琳女士冷嗤:“你连逼人家小情侣分手的这种畜生事都做的出来,你觉得你会为了我而拒绝和他在一起吗?”
她还摆了摆手:“别闹,我俩的母子感情还没好到那地步。”
“……”林申折的下颌蓦地绷紧:“那您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背这锅。”
“……”
林申折在抿唇沉默了会儿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既然不是因为林琳女士,那他不接受沈坠的理由就简单许多了。
——就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小鬼。
果然。
他说呢,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比自己小八岁的小男生呢?
更何况之前几年他本来就一直把沈坠当弟弟,从未动过别的奇奇怪怪的念头。
谁知林琳女士一眼洞穿了他的想法,道:“但你如果只是把他当弟弟,你又怎么会害怕他移情别恋?”
林申折几乎脱口而出,嗓音比之前高了两度:“我害怕了吗?”
欲盖弥彰的样子。
林琳歪头意味深长地反问:“你不害怕吗?”
林申折瞬间□□沉默了。
“我……”他试图解释道,“我是为了他好。一个聪明的职业选手,绝对不会因为谈恋爱而放弃打职业。”
“你怎么知道小坠谈了恋爱就一定会放弃打职业?你的那些选手里,事业爱情两不误的少吗?”
“……”
“哦对了,那个女生你见过吗?多大了?还在读书吗?”林琳女士饶有兴趣地问。
林申折的脸色瞬间铁青了,抿着唇闭口不答,好似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巨大的打击隐情似的。
林琳女士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倒是说啊,她今年多大?”
林申折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见过。15。”
“夺大?15?”
“……嗯。”
母子俩同时陷入了震耳欲聋的沉默。
半晌后,林琳女士眩晕地扶了下额头。
“这孩子还真是……每一段感情经历都闹的轰轰烈烈啊。前一段喜欢个大七八岁的老男人,后一段喜欢个小四岁的未成年小女生。”
“不是……15岁,小女生上高中了吗?”她问。
林申折的脸上乌云密布,竟难得破防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说谁是老男人?”
“……”
母子俩谁也看不惯谁,就此不欢而散了。
林申折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步子,回头,沉默了几秒,问:“你、真要这么快就和沈董结婚?”
林琳挑眉:“怎么?又想让我延期?”
林申折也挑眉:“什么叫我又想让你延期?”
这下轮到林琳女士黑脸了。
“林、申、折,你失忆了?”
她和沈学军的婚期原本早早的就定在了去年过年那几天,图个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多好。
然而随着婚期临近,某天深夜,林申折突然给她打了通电话。
电话里,他装作很平常地和她聊了会儿天。
母子俩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婚礼的事。
这家伙也非常的配合,聊什么他都应,应着应着,蓦地状似随口说一句:“就是这日子选的有点……”
林琳女士愣了一下,问:“有点什么?”
林申折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挺好的。根据数据统计,每年有全国百分八十的新人都选择在过年举办婚礼,所以您的婚期很吉利。”
他的声线低缓温和。“不仅吉利,也对亲友们很方便。到时候他们来咱家拜年,正好顺道参加一下您的婚礼。”
“哦对了,选这个日子还有个好处,以后您和沈学军过年的同时,也可以顺便庆祝一下你们的结婚纪念日,省了你们老两口不少麻烦。”
“妈,这日子选得真是太好了。”
“妈?妈??”
电话那头莫名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阴恻恻地飘过来一句:“你真的觉得这个日子很好?”
林申折真诚无比:“嗯,很好。”
话筒里突然想起嘟嘟嘟的挂断声。
隔着无线电波,林申折都能感觉到一股愤怒从遥远的北城而来,直冲冲地扑向他的面门。
他也不知怎的,心情非常不错,嘴角愉悦地扬了起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林琳女士就把她和沈学军的婚期给推迟了。
推迟到次年初夏。
林申折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林琳一生追求自由奔放、特立独行,在听过他的一番分析以后,怎还会选择一个如此虽然喜庆,但着实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日子来作为自己的婚期?
不过林琳女士也不是傻子,很快她就回过味来,她啊,原来是着了林申折的道。
至于他说的百分之八十的数据,也是胡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