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云柔篇—正邪之道

施定柔惨叫一声,伸出手掌触碰背部和肩上伤口,指尖湿润黏腻,他知道,那是血。

突然脚踝传来锥心剧痛,低头一看,两根粗糙冰凉的铁链牢牢捆缚住他双足,施定柔瞳孔蓦地收缩,试图抽回双脚,但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勒越紧,骨骼咯吱作响。

“呜哇啊啊啊——”

刹那,施定柔瞬间被铁链拖着往前滑行,速度极快,带着他一起撞到身侧的树干,咔嚓一声不知哪根骨头断了,下一秒又被铁链拖着,往厉青云一端疾驰而去。

“别,救命……”

施定柔被一双冰凉手扼住咽喉,霎时脖颈被迫拉高,舌尖被卡住,眼球鼓胀。

厉青云突然松开了手指。

施定柔摔下地猛喘气,咳嗽不止,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抬头惊恐万分地瞪着厉青云,眼角溢满泪珠。

“施堂主?”

厉青云的脸庞在施定柔瞳仁中渐渐变大,那人蹲下为他解开脚踝上的铁链。

施定柔颤抖着身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落,这张脸虽与他熟识,但他却从来不曾见过,眼眸充斥着浓稠的杀戮暴戾、嗜血疯狂,犹如来自地狱的修罗,一旦盯上猎物便势必夺走猎物性命。

施定柔本能地害怕。

厉青云收回铁链,目光落到施定柔身上,一路拖行过来,身上衣裳皱巴巴,布料渗出斑驳血迹,嘴角还有新鲜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施堂主,是不是很疼?我帮你疗伤。”

施定柔僵硬脊梁骨坐着,哭着说不出话,手指攥紧衣摆,一臂护在胸前,戒备地盯着厉青云,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生死的惊魂中回神过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脖子被挤压变形像只小鸡似的扭向一边,只待厉青云手上再一用力,他的脖子随时被拗断。

那种濒临死亡的绝境让他记忆尤深。

当厉青云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膀向下滑动,施定柔终于承受不住恐惧,大声尖叫出来。

“啊——不!唔哇啊啊别碰我!!!啊啊啊啊啊啊——!!!”

施定柔拼命往后躲避,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

“你是魔!!你是魔!!!你堕魔了?!”

施定柔嘴巴大叫,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地倒退,紧绷神经死死盯着厉青云。

厉青云手瞬间一顿,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施定柔,面无表情,仿佛方才说要帮施定柔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而施定柔的神情在此刻忽然转变,不再是淳良和善,而是恐惧厌恶,眉宇间萦绕着寒霜。

当他启唇时,完全是一种陌生的语调。

“厉青云,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成了魔,休怪我翻脸无情,你荼毒生灵,你杀害宗门弟子,与左尊勾结,泄露机密,滥杀无辜,罪该万死!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自跟我去宗门那领罪!”

施定柔义愤填膺,怒火滔天,可眼里闪烁着泪花。

厉青云依旧不言不语,沉默地看向他。

“厉青云!!别再执迷不悟了!如果你要与宗门作对,下场便是人人得而诛之,如果你自己认罪,还可免于一死,你自己想清楚!”

厉青云依旧不为所动。

“……厉青云!!”施定柔嘶哑喊叫,嗓子因疼痛沙哑破碎,眼眶通红。

“你要杀了我?”厉青云平静问道,一步步逼近他。

……

“你……”施定柔惊恐地后退,抽出匕首,声音模糊混乱,“你造下恶业,不杀你何以慰藉枉死冤魂,但…但我念及过去情分,好心劝你一番,你若愿悔改,仙门或许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若仍冥顽不宁,将受千刀万剐之刑!”

“你的这番说辞,与那群虚伪做派的人一样,让我厌恶。”

厉青云眼神逐渐冷淡下来,在一步距离时一手掐住施定柔手腕,手腕剧震,匕首脱手跌落,另一只手抓住施定柔肩胛,将其撞向树干,砰一声闷响。

施定柔痛苦地蜷缩肩膀,额头沁出汗水,嘴腔里一片温热,竟涌出血来。

厉青云捏住施定柔的下颚,强迫施定柔与他直视,面色冷凝如冰,一字一句道:“我以为你与其他人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见了我是魔便搬出一大堆冠冕堂堂的正邪道理,什么我为邪你为正,你们这群虚伪的正道人士,就喜欢装模作样,装腔作势,装得比鬼还阴险狡诈,偏偏喜欢自诩名门正派。”

“混蛋,厉青云!!!”施定柔一脚踢在厉青云小腿上,但撼动不了几分。

厉青云不闪不避,任凭他踹击,眼神愈加幽暗,道:“我是魔,你觉得呢?”

施定柔破罐子破摔,歇斯底里地大骂,一边骂一边哭,骂不动了便放声大哭,发泄般地踹厉青云。

“厉青云!!!你这个畜生,丧尽天良!!!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厉青云,你不是他!!”

施定柔吓坏了,拼尽全力推开厉青云,惊惧交加,他踉跄后退,慌乱间绊倒了几次。

厉青云站稳身躯,居高临下注视他,脚边都是混乱不堪倒下的树木,白月亮得以在头顶浮现,照在身上,人也瞬间变成月亮的两面,世人看到的永远都是皎洁的一面,却忽略阴影的背面是坑坑洼洼。

“不是你认识的厉青云?”厉青云手搭在剑柄上,微微握紧拳头,骨节泛起青筋。

“是,你说得对,我早已不是厉青云,从我坠魔后我便抛弃了所谓正道二字,我是那些用正义光明杀不死的恶的克星,我是斩杀潜伏在阳光下的恶的刽子手,我是任何人得不到公平得不到正义时的恶念。”

施定柔怔忡望着,仿佛第一天认识他:“我…我不明白…厉青云……”

厉青云看着施定柔:“我当上仙督,虽享有更多权力,除恶务尽、惩治恶人,却也意味着这让我看到了更多人性阴暗的一面。”

他的脸上变化很细致,眼里隐含悲悯、愤怒与憎恶。

“我说过,有些恶是无法用光明正大和清明的手段去铲除,那些受害者等不来正义,那么便由我将这些罪恶斩尽杀绝,我把那些不能昭揭天下的恶公诸于众,那些勾结、徇私舞弊、为了利益罔顾他人生死的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靠山、势力都被我暗中除掉,被我不能以仙督的身份而为魔的身份全部给除掉。”

厉青云的声线异常平稳,甚至连呼吸都是那样平缓,却透着股诡异的悲哀味道。

施定柔眼里淌下泪,耳边传来当年厉青云温和的声音:“我下山历练三年,斩尽诸多恶人,凡遇到那些为非作歹的恶徒,无论是人是鬼,都被我亲手杀死,百姓弟子敬佩有加,但还不够。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天下还有太多恶事,我的手也很难伸到更远的地方。”

“青云,你可以去当修真界的仙督啊,只要你成为了仙督,就能主持大局,铲除所有坏人……”

两人并肩而立,共同看向远方,那时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而现在两人虽对望,互相凝视,看到的却再也不是同一个方向。

施定柔道:“但你看看你做的这一切,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厉青云:“无辜?修真界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施定柔眼底的震惊越发明显,难掩错愕,他意识到,厉青云的心理,已经完全扭曲变态了。

“厉青云,既然你如此憎恨修真界的人,那么在你眼里,我又算是什么。”

厉青云目光移至施定柔脸上,道:“你不算。”

施定柔猛烈喘息,咬牙道:“好一个不算,好一个不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可你若不杀了我,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告诉众人,让大家都知道你堂堂云阳仙督竟是左尊派来的内鬼,还是魔修!”

厉青云只是反问道:“你会吗?”

“你!”施定柔怒瞪着厉青云,半晌,气势颓败地垂头,双手抱着脑袋,像失去了支撑,崩溃地嚎啕大哭。

“为什么啊?厉青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一旦坠入魔道,终身再无回头路。”

施定柔哭泣道:“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你是魔!你那么好!为什么会是魔!”

他抬起头来,那张被刀割狰狞的脸庞挂满泪痕,凄厉质问厉青云。

“人难道是会变的?你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在骗我,都是你编的故事,你快说是假的!!你说一万遍我就信你一万遍!!”

施定柔扑过来揪住厉青云衣襟,疯狂摇晃:“你快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你怎么可能是魔!我不信!我不信!!”

厉青云低头盯着他,面容沉寂,他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施定柔心中的防线已然溃败,姐姐才刚离去不久,失去支撑的他再难承受得住友人的背叛。

金来香看下来,不免愁眉揪心,叹息一声。

良久,施定柔才松开厉青云,后退一步,抬头看着厉青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哭泣声横贯夜色,寒风瑟瑟。

施定柔抹泪,转过身,提气御剑,背影决然地飞入云霄,没有留下一句话。

千墨离看着厉青云静静伫立在原地,微风拂过黑衣袍,衣上凤凰猎猎飘荡,似乎在追随他,又像是嘲讽。

他忽然好奇这时的厉青云在想什么,便悄悄让糯米糍窥探厉青云的内心。

画面闪过,模糊只看到一个黑暗的房间,厉青云坐在桌前,凝视着眼前,桌子上面,放着一支蓝花银簪子。

“乖徒儿,后来呢,柔妹妹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快让为师看看。”

金来香着急的声音拉回千墨离,千墨离点了点头,捏诀从施定柔的过去碎片中抽出最后的记忆。

施定柔戴着斗笠面纱,将面庞遮掩得严严实实,握着剑独自行走,他尚且有除魔的能力,还能靠着除魔得到的报酬维持生活,若碰到困难的邪魔便于其他修士合作。

他没有再去找能恢复脸上伤疤的药,或许是刻意留着这疤。

金来香注意到施定柔的头发没有了往日精致的头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辫着小辫子,而是随手用一个发带简单的绑着头发,让青丝自然散落,胭脂更是不用说,早已不见了踪影。

施定柔好几次都徘徊在残破的醉花宫和祝音门前,有时是握着剑久久伫立凝望着,回忆起他还是施堂主的身份、他还是花宫主弟弟的场景。

但更多时候,只是悄悄抹泪着转身离开。

施定柔一直向南行去,在一次路上偶然碰上一队的弟子,那些人好心地提醒他道。

“左尊最近在疯狂抓我们这些修士,小道友你一个人走可千万要小心啊。”

施定柔停下脚步,疑道:“左尊抓这么多修士做什么?”

那些人摇摇头,只道:“赶快离开这里吧!免得被卷入其中。”

施定柔点头谢过后正要离开,听到一人道:“云阳仙督失踪这么久,不会就是被左尊给捉去……”

施定柔顿住脚步,回身问道:“厉青云怎么了?”

那人看了他两眼,叹气道:“你别打探这事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音门被灭,三圣尊者一个死一个失踪一个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不了多久,我看啊过不了多久会有新的三位尊者上任……”

一行人说着渐渐走远,施定柔听到此处,心口微热,眼中浮现出那人熟悉的身影。

“罢了,何必担心他,他是左尊的人又是魔修,这次失踪说不定是回到魔界,怕是现在正在替左尊做事。”

施定柔脚步却是缓慢沉重,又道:“但现在厉青云身份暴露,左尊会不会惩罚他?会不会把他关进牢里严刑拷打?”

千墨离嗤道:“这时候还有闲心关心别人呢,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就快要没命了。”

“徒儿。”金来香喊道,声音透着担忧,用力扯了一把千墨离脸蛋,千墨离叫痛。

转念间,二人便看到施定柔正与其他宗门弟子坐在一起,商讨如何从左尊手下救出更多修士,一旁还躺着几十个刚从魔修底下救出的弟子。

施定柔点头道:“嗯我也去,就让师弟师妹们在这里转移这些受伤的弟子们吧。”

金来香闻言,不禁出声呼道:“别去啊柔妹妹。”

施定柔握住剑起身与众人前往,突然间,天地色变,一阵阴风刮来,吹乱了所有人的衣裳头发,让本该明亮的天空顿时暗淡了不少。

紧接着就听到有一位弟子大喊道:“不好了!左尊追来了!”

话音刚落,黑云中降下无数邪气,所有人运转法诀挥舞长剑,对准天空口中念道:“剑斩乾坤——斩妖诛魔!”

黑云中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却依旧挡不住邪灵的冲撞,它们张牙舞爪向修士扑过来,未给众人喘息之机,施定柔等人立即奋力抵抗。

可被左尊力量加持的邪灵太过凶猛,众人很快败下阵来,眼看一个个弟子都死去,施定柔咬牙忍痛,一边拼命阻止攻击他的邪灵,一边大声呼唤同伴。

霎时又感受到一股强大至极气息向着这边飞来,几乎将周围空间都挤压变形,施定柔连忙抬头看去,此时他已满脸鲜血,浑身是伤。

那股威压令所有人根本无法躲避,浑身剧痛,全部人被震飞出去,摔倒在地,有甚者直接被震死。

施定柔趴伏在地,双腿不断颤抖着,口吐血沫。

天空上方显现出一个红骷髅,那骷髅头的嘴巴裂开,好似在笑,十分愉悦,忽然间骷髅张大嘴巴,从中走出一身材高挑挺拔的男子,一身黑衣白骨累累,骷髅面具遮其容貌,占着死亡阴森,像被打翻的灯火浸着冷夜,衣裳发丝的飘动则像是猎物内脏的颤动。

施定柔望着眼前之人,他突然发现,左尊的身段,像极了他见过的一个人。

“左尊大人,这就是那群弟子们的老巢,嘻嘻今天我们便将他们一网打尽!”邪灵们残忍大笑着。

左尊扫视四周一圈,抬起右手,手指缓缓下压,一个趴在地上的修士飞离地面,脑袋被左尊按在手下,随后那名修士身体迅速抖动,眨眼间就化为灰烬飘荡在空气里。

“啊——!!”

剩余还活着的弟子纷纷惊恐尖叫,但他们只能绝望地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魔头,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力。

而这只是开始,接二连三的有修士惨叫着飞离地面,飞到左尊手掌下而死。

那弟子肌肤变成青灰色,整个人犹如僵尸般垂直,嘴角流淌粘稠唾液,脖颈用力一扭,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左尊,你要做什么?!”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又一弟子怪异大叫两声,咔嚓一声脆响,那修士脑袋耷拉下去没有动静,活生生被捏死,随后左尊把尸体往旁边一丢,那群邪灵便上前疯狂夺食,不下三秒便啃食殆尽,只剩血骨。

金来香不忍再看,叹着原来柔妹妹是在这里这般死在左尊手上,千墨离却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骨摩挲着下巴,不知在观察着什么。

左尊开始了一个个屠杀,像屠夫一个个杀着猪崽子那般,坠地的尸体都被邪灵吃得一干二净。

施定柔看着那些同门惨遭屠戮,心里惊恐万分,在他的前面还有十个人,很快就到他了,他试图拿起剑,但在左尊力量的威压下,他就像只蝼蚁。

他害怕地不停颤抖,手捂着手脚告诉自己别怕,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时间呜咽哭出声。

姐姐,我来陪你了……

一股力量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拎起来,施定柔眼睁睁看自己被送到左尊手下。

当那只手钳持住施定柔喉咙时,金来香猛地闭上眼,安息,柔妹妹!

“厉青云!!”

施定柔突然一声大叫,金来香睁眼,却未见厉青云身影,施定柔仍是被左尊钳住在掌心中。

而那一声厉青云,正是对着面前的左尊唤着。

金来香愣住:“这是……”

一旁千墨离拍手大笑:“哎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施定柔双手握住左尊钳制他脖颈的手,对着那藏在面具的面庞道:“你是厉青云对不对!!”

他越吼声越激烈,眼泪不断滑落:“你就是厉青云,我认出你来了,你的右耳垂有一抹红,那是留红胭脂的痕迹,而那地方正是你此前戴耳钉的地方。”

左尊没有任何反应,冷漠盯着施定柔。

施定柔眼眶通红,斯底里喊道:“你就是厉青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你不敢承认你就是厉青云,你就是他!”

他好不容易接受厉青云是左尊的人,接受厉青云是魔修,可现实却告诉他,真相往往比他想的还要残酷。

厉青云不是魔教左尊的手下,厉青云,就是魔教左尊。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在考试,真的要被折磨痛苦死了(吐血)终于能缓口气更新了orz